“筑基丹。”
徐七骨这三个字一出口，院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许成站在后方，低着头，没有吭声。
他自然知道徐七骨今日为何而来。
只是亲耳听到徐七骨站在陈平安面前，开口讨要那枚筑基丹时，他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。
当初他来拉拢陈平安加入七骨会时，可是将徐七骨说得极为厉害。
仿佛只要跟随徐七骨，便能在筑基之路上得到莫大好处。
可如今，真正需要筑基机缘的人，却是徐七骨自己。
而他要求的对象，还是当初那个被七骨会挑中的新人。
陈平安看着徐七骨，脸上没有多少意外之色。
果然是为了筑基丹。
他原本还想着，这徐七骨作为七骨会会主，或许还能有些别的手段。
现在看来，也不过如此。
当初许成说得再好听，什么七骨会有入筑基的法子，什么加入七骨会便有机会得到扶持。
到头来，徐七骨自己不还是要来盯着他的筑基丹？
陈平安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淡淡道：“徐师弟既然来了，便进来坐吧。”
徐七骨眼神一动，脸上重新浮出一点笑意，道：“那便叨扰陈师兄了。”
陈平安转身走入石室。
徐七骨和许成一前一后跟了进来。
石室不算大，陈设也极为简单，除了一张石桌、几张石凳，便只剩静室入口处的一道阴沉尸影。
独目女尸。
徐七骨目光扫过那具女尸，眼神在她肋下停顿了一瞬。
他能够察觉到，这具女尸比寻常尸傀阴气更沉，尤其是那肋下隐约浮动的一缕青黑尸纹，显然与陈平安此次所得机缘有关。
不过他并未多想。
陈平安能够成为亲传三席，本就不可能只靠一具普通尸傀。
而且他今日来此，目标不是这具女尸。
是筑基丹。
陈平安在石桌一侧坐下，没有替二人倒茶，只抬手示意道：“徐师弟既说要借筑基丹，便说说条件吧。”
徐七骨听到“条件”二字，心中稍稍一松。
在他看来，陈平安既然愿意听条件，便说明此事并非全无机会。
也是。
陈平安虽然成了亲传，可如今表面看来也不过刚入炼气六层。
距离真正筑基，至少还要很长一段时间。
一枚筑基丹放在手中，看着珍贵，可短时间内又用不上。
而他徐七骨不同。
他早已修至炼气九层。
只要拿到筑基丹，便有冲击筑基的机会。
只要陈平安不傻，就应该明白，一枚暂时用不到的丹药，换取一个未来筑基修士的人情，未必不是一笔划算买卖。
想到这里，徐七骨脸上笑意越发温和，道：“陈师兄爽快，那徐某也不绕弯子了。”
“徐某在炼气九层停留多年，体内阴气早已打磨圆满，距离筑基，只差最后一步。若能得陈师兄手中的筑基丹相助，徐某至少有六成把握叩开筑基之门。”
“陈师兄如今虽然已经是亲传，可修行日短，眼下不过刚入炼气六层，筑基丹暂时留在手中，也难以立刻发挥作用。”
说到这里，徐七骨看着陈平安，语气诚恳道：“若陈师兄愿将此丹借给徐某，待徐某筑基成功之后，必想办法再寻一枚筑基丹，奉还陈师兄。”
“除此之外，七骨会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尸材、阴石、功法秘术，陈师兄尽可挑选。”
“日后徐某若真能筑基，陈师兄在宗中但有差遣，徐某绝不推辞。”
徐七骨说完，静静看着陈平安。
许成站在一旁，也悄悄抬起头。
在他看来，徐七骨给出的条件已经极为丰厚。
一枚筑基丹，换取未来筑基修士的庇护，再加上七骨会多年积累的资源。
若换作他，恐怕早就心动了。
可陈平安听完之后，脸上却没有显出半点喜色，反倒看向许成，忽然问道：“许师弟。”
许成心中一紧，忙道：“陈师兄有何吩咐？”
陈平安道：“你当初来寻我的时候，说七骨会有入筑基的法子，我那时还真有些好奇，徐师弟究竟掌握了什么机缘，竟能让手底下的弟子都看到筑基希望。”
“现在我倒是明白了…”
陈平安看了一眼徐七骨，淡淡道：“所谓入筑基的法子，原来就是将会中弟子攒下的东西，都供给徐师弟一人冲击筑基。”
许成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。
徐七骨脸上的笑容，也僵住了。
他没想到，陈平安竟没有顺着条件往下谈，反而直接把当初七骨会拉拢人的话翻了出来。
不过徐七骨终究不是许成，很快便压下心中不悦，平静道：“陈师兄这话，未免有些偏颇。”
“修行之路，本就是强者先行。”
“七骨会中，徐某修为最高，距离筑基最近。与其让会中资源散落在众多炼气中期、炼气后期弟子手中，迟迟不得用处，自然不如集中起来，让最有希望之人先行筑基。”
“只要徐某筑基成功，七骨会便有了筑基修士坐镇。到时候，无论是宗门任务，还是灵石尸材，都会远胜从前。”
“会中弟子今日所付出的，日后自然能成倍得回来。”
徐七骨这一番话说得理所当然。
许成听着，原本有些不自然的神色，也渐渐恢复过来。
不错。
七骨会本来便是如此。
会主筑基成功，所有人都能跟着受益。
他们这些人虽然暂时交出一部分资源，可那也是为了日后能得到更大的回报。
陈平安看着许成脸上重新浮起的认同之色，心中不由冷笑。
这些人被画饼画久了，竟还真觉得自己是在做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徐七骨若真能筑基，自然会成为七骨会最大的受益者。
可他若筑基失败呢？
那些年年上缴尸材、阴石、贡献的弟子，又能得到什么？
再退一步讲，就算徐七骨真的筑基成功，他会不会还记得这些曾经供养他的人，又有谁能保证？
魔门之中，最不值钱的便是承诺。
更何况，还是筑基之后的承诺。
想到这里，陈平安也没有继续与他争辩，只淡淡问道：“徐师弟方才说，是想向我借筑基丹？”
徐七骨点头道：“正是。”
“既然是借，那便该有抵押。”陈平安道。
徐七骨眉头微微一皱，不过还是道：“陈师兄想要什么抵押？”
陈平安目光落在徐七骨背后那七截灰白骨链上，道：“简单，你身后的七截骨链留下，七骨会库中所有尸材、阴石、灵药，列一份清单送来，由我挑选其中一半，作为押物。除此之外，你我再立一道血魂契。”
闻言，徐七骨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。
陈平安像是没有察觉，继续道：“你若筑基成功，便拿两枚筑基丹，将这些东西赎回去。”
“可若你筑基失败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，略微停顿了一下，目光重新落到徐七骨身上。
“你的尸身，归我。”
“炼气九层的尸体，尸气根基都还算不错，拿来炼一炼，应该也能值回些本钱。”
石室中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许成愣愣看着陈平安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尸身归我。
炼气九层的尸体，拿来炼一炼，值回本钱。
陈平安说这番话时，语气太过平静了。
平静得仿佛眼前的徐七骨，并不是什么让他需要忌惮的炼气九层老牌弟子，而只是一具尚未到手的尸材。
许成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恍惚感。
当初他来邀请陈平安加入七骨会时，自己心中是何等自信？
在他看来，徐七骨是内门中的强者，是距离筑基最近的人物之一。
而陈平安不过是刚刚崭露头角的新人。
只要七骨会愿意给他一个机会，他自然该识趣地接住。
可如今，徐七骨亲自登门求丹，陈平安却已经在当着他的面，估量徐七骨若是冲关失败之后，那具尸身究竟能值多少东西。
这一刻，许成第一次真正感觉到。
他们和陈平安之间的差距，已经远远不只是一个亲传身份那么简单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
徐七骨坐在石凳上，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，背后的七截骨链，也在这一刻无风而动，发出一阵细密碰撞声。
咔。
咔咔。
一股阴冷压抑的气息，缓缓从他身上散出。
炼气九层的气势，几乎瞬间便压满了整座石室。
许成脸色一白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可陈平安依旧坐在那里，手边的茶盏甚至都没有晃一下，只是静室入口处，那具原本安静垂头的独目女尸，忽然睁开了那只惨白独眼。
一缕极淡的青黑尸光，从她眼底闪过。
见状，徐七骨眼神一凝。
他能够感觉到，那具女尸在刚才的一瞬间，竟给他带来了一丝极淡的威胁感。
虽说只是一丝。
却也足够让他心中意外。
陈平安不过刚入炼气六层，手中这具尸傀竟已经能让他产生威胁之感。
亲传三席，果然不是白给的。
不过，也正因如此，徐七骨心中对那枚筑基丹的念头，反而更重了几分。
陈平安修行速度太快。
若再给他几年，只怕真有可能追上自己。
到时候，再想从他手里拿丹，便更加不可能了。
徐七骨收起气势，冷声道：“陈师兄这是在羞辱徐某？”
陈平安看着他，淡淡道：“徐师弟误会了。你来借筑基丹，我向你要抵押，这不是很公平么？”
“还是说……”
陈平安嘴角微微扬起，道：“徐师弟自己也没有把握筑基成功，所以舍不得押上这条命？”
徐七骨眼神瞬间阴沉到了极点。
这句话，正好戳在了他心中最痛的地方。
他困在炼气九层多年，迟迟不得突破，除了没有筑基丹之外，自身也确实并非毫无问题。
否则以他的资源和地位，又岂会一直拖到今日？
可这些事，他自己心里清楚是一回事，被陈平安当面点破，便是另一回事了。
徐七骨盯着陈平安看了许久，又道：“陈师兄当真不愿借丹？”
陈平安道：“若徐师弟愿意按我说的抵押，自然可以谈，若是不愿，那便不必再提。”
徐七骨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只是这一次，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好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既然陈师兄不愿，今日便当徐某没有来过。”
“只是筑基丹这种东西，向来招人眼红。陈师兄如今修为尚浅，却握着如此宝物，以后行事，还是要多小心一些才是。”
陈平安看着他，道：“谁想要，尽管来拿。”
徐七骨眼角抽动。
片刻后，他站起身，转身朝石室外走去。
许成站在一旁，迟疑了一下，也赶紧跟了上去。
走到石门前时，陈平安忽然开口道：“许师弟。”
许成脚步一顿，回过头来。
陈平安看着他，淡淡道：“你当初说七骨会有入筑基的法子。”
“今日看来，也不过如此。”
许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