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会。
这个答案在许成心底浮出来时,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。
可他看着被人抬出石窟的孙槐,脑海里反复浮现的,却是徐七骨方才那句“废人”。
孙槐加入七骨会已经有数年了。
血窟运尸的任务,他接过。
乱葬谷收尸的差事,他也做过。
每月该上缴的灵石、尸材、贡献点,他从来没有少交过。
以前许成还觉得,孙槐这种人虽然资质普通,却足够忠心,只要徐七骨日后筑基,终究能给他一些好处。
可如今,他不过是在替七骨会做任务时伤了丹田,徐七骨便连一枚护脉丹都不愿给他。
二十块灵石。
或者从宗门丹堂中换取护脉丹所需的贡献点。
对一个炼气九层、经营七骨会多年的会主而言,真的拿不出来么?
自然不是。
徐七骨只是不愿意拿出来而已。
因为在徐七骨眼中,孙槐既然已经伤了丹田,便失去了继续替他换取资源的价值。
一个不能再提供灵石、尸材和贡献点的人,自然也就不值得他再往里面投入东西。
许成站在原地,只觉得心底一阵发寒。
若有朝一日,躺在担架上的人换成自己呢?
徐七骨会救他么?
不会。
一定不会。
许成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那点异样。
就在这时,徐七骨忽然抬起眼,道:“都出去。”
石窟内几名七骨会弟子闻言,连忙低头退走。
许成也本能地准备跟着离开。
“许成留下。”
听到这句话,许成脚步一顿,心底莫名紧张。
等石窟内只剩下二人之后,徐七骨才缓缓开口道:“陈平安最近与哪些人来往较多?”
许成迟疑了一下,道:“陈平安成为亲传之后,身边来往之人不算多。石魁偶尔会去见他,陆闻骨也曾出现过几次。不过最近与他走得最近的,应该是李倩。”
“李倩?”
徐七骨眯了眯眼。
许成低声道:“此女原本便与陈平安有些关系。听说陈平安闭关结束之后,在她石室中留宿了一夜。”
徐七骨闻言,眼底闪过一丝阴冷之色。
“女人么……”
许成心中一动,小心翼翼道:“会主若想借李倩逼陈平安交丹,此事恐怕不妥。陈平安毕竟是亲传,若李倩无故出事,他未必不会查到我们身上。”
徐七骨冷冷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以为,我会在宗门内抓一个女人,去逼一名亲传交丹?”
许成脸色微白,连忙低头道:“不敢。”
徐七骨冷哼一声,道:“陈平安虽然狂妄,却绝不是傻子。拿李倩明着威胁他,除了让他更加警惕之外,没有半点用处。”
“我要的是筑基丹。”
“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徐七骨在算计亲传。”
许成低声道:“那会主的意思是?”
徐七骨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伸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灰白骨钉,放在身前的石案上。
骨钉约莫一指长短,表面刻着极细的尸纹,刚一出现,石窟内残留的尸气便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,朝骨钉四周汇聚。
许成眼神一凝。
“引煞骨钉?”
徐七骨淡淡道:“不错。”
“阴骨堂最近是不是有一桩北坟清尸的任务?”
许成心头微微一跳,道:“确有此事。听说北坟最近尸煞翻涌,已经伤了几名负责巡查的弟子,堂中正准备重新派人清理。”
徐七骨道:“很好,你去找陈管事和赵管事,让他们将北坟异变之事写得重一些,就说北坟深处出现了一具接近炼气后期的异变废尸,寻常弟子已经无法处理,需要一名亲传前去监察,协助镇压尸煞。”
许成脸色微变,道:“会主是想让陈平安接下此任?”
徐七骨冷笑一声,道:“他不是亲传三席么?既然身份尊贵,自然也该替宗门承担些事务。更何况,他如今表面刚刚突破炼气六层,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。一份奖励不低,又能显露亲传本事的任务送到面前,我不信他会推辞。”
许成心中有些发冷。
陈平安的确可以拒绝这份任务。
可一个刚刚突破、又刚成亲传不久的人,若是面对一份需要亲传出面的任务直接退缩,旁人难免会生出看轻之意。
徐七骨这是算准了陈平安的身份,也算准了年轻修士的心气。
“可陈平安若真的接下任务,进入北坟之后,又该如何动手?”许成问道。
徐七骨目光落到石案上的灰白骨钉上,道:“你也去。”
许成脸色骤然一变:“我?”
“怎么,你不愿意?”
徐七骨抬起眼,淡淡看向他。
许成心头更紧张了,连忙道:“弟子并无此意。只是陈平安今日才刚刚拒绝会主,若见我与他同行,未必不会起疑。”
徐七骨道:“正因为你与他认识,才该由你去,你此前曾替七骨会拉拢过他,如今便以赔罪和协助之名随行。陈平安再如何警惕,也不可能仅仅因为你在队伍中,便直接放弃一份宗门任务。”
“等进入北坟深处之后,你找机会将引煞骨钉埋入坟土。”
“北坟终年尸煞沉积,本就凶险异常。一旦被引煞骨钉牵动,足以让那些异变废尸尽数苏醒。”
“到时候,陈平安便是亲传,也只会死在尸煞和废尸手里。”
许成看着石案上的引煞骨钉,掌心不由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片刻后,他低声道:“若陈平安死了,弟子需要做什么?”
徐七骨淡淡道:“将他的储物袋带回来,至于尸体,留在北坟便是。”
许成咬了咬牙,又问道:“若是……陈平安没有死呢?”
徐七骨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冰冷得让许成浑身一僵。
“那便说明,你没有把事情办好。”
石窟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许成终于明白了。
徐七骨让他同行,并不只是为了让他去埋引煞骨钉。
也是为了准备一个可以随时推出去的替死鬼。
陈平安若死了,自然皆大欢喜。
可陈平安若没有死,或者事情最终败露,他许成便是那个亲手埋下骨钉、最适合承担一切罪责的人。
孙槐被抬出石窟时那双绝望的眼睛,忽然再次浮现在许成脑海里。
许成只觉得手脚一阵发冷。
可面对徐七骨,他却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。
沉默良久,许成才低声道:“……明白了。”
徐七骨这才露出一丝满意之色,将石案上的引煞骨钉推到许成面前。
“放心。”
“只要此事办成,待我取得筑基丹,踏入筑基之后,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许成低头接过骨钉。
若是换作以前,听到这句话,他或许还会心头火热,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出头之日。
可此刻,那枚引煞骨钉落入掌心,他感觉到的却只有一股阴冷。
这句话,孙槐以前大概也听过。
可如今孙槐躺在担架上,连一枚护脉丹都换不到。
许成低着头,没有让徐七骨看见自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之色。
……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。
陈平安的静室之中。
独目女尸安静站在阵中,肋下金、火、水、木四色尸纹都已经彻底收敛,只有在尸香灯火偶尔晃动时,才能隐约看见一丝青黑光泽在她苍白皮肉下一闪而逝。
陈平安坐在她身前,手中却拿着一只小小玉瓶。
玉瓶里装着的,正是他昨夜洗阴之时,从阵纹边缘收起的那一点灰黄色尸泥。
这东西很少,只有指甲盖大小。
可入手极沉,而且阴冷之中,还带着一种与金、火、水、木完全不同的厚重感。
陈平安盯着玉瓶看了许久,神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独目女尸如今已有四行尸纹。
肺金主杀。
心火主焚。
肾水主阴寒侵蚀。
肝木主生发缠入。
四行齐聚之后,这具本命尸的战力已经暴涨到了一个极为惊人的程度。
可四行终究不是五行。
土不归位,中宫便始终空缺。
如今四道尸光虽然能够彼此配合,却无法真正闭合圆转。若是强行催动太久,仍旧有四行相冲的隐患。
而且徐七骨已经盯上了他的筑基丹。
此人表面退去,背后必然还会有所动作。
陈平安如今实力虽然大涨,可若想应对接下来的麻烦,仅仅依靠四行,终究还不够稳。
土行奇物。
已经不能再慢慢等了。
陈平安沉默片刻,伸手按在阴镯之上。
阴镯灰扑扑的,看着依旧毫不起眼。
可陈平安很清楚,自己能够一步步走到今日,这东西帮了他太多。
只是外卦不同于内卦。
内卦只照自身小事,外卦却要献祭血肉,而且一日之内不能轻易多开。
此前他闭关冲境之前,已经借外卦问过一次后期之路。
如今时间已过一日,气机也重新稳住,方才适合再问一次。
更何况,这一次他要问的,不是一点小凶小吉。
而是五行炼尸路上最后缺少的土行奇物。
此事关系到他的根本道途。
值得一问。
陈平安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块妖兽肉,放到阴镯之前。
灰扑扑的阴镯微微一凉。
两块妖兽肉很快干瘪下去,里面的血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无息抽走,转眼便只剩下两块发灰发硬的干肉。
陈平安低声道:“土行之机,何处可求?”
静室之中安静了片刻。
阴镯表面,终于缓缓浮现出几行模糊小字。
【浊土非生】
【尸积成壤】
【外手引路】
【险中可争】
陈平安看着这四行卦辞,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。
浊土非生。
尸积成壤。
前两句倒还稍微好理解一些。
寻常土行灵物,或许并不适合他的独目女尸。
他走的是尸道。
要寻的土行奇物,自然也该与尸气、阴浊、死地有关。
昨夜洗阴之后,他体内逼出的尸浊能够凝成这一丝灰黄尸泥,便已经说明了这一点。
真正适合他这条路的土行奇物,或许不是天地自然孕育出来的灵土,而是要在无数尸骸、阴煞和浊气沉积之地,慢慢凝成的尸土。
可后两句是什么意思?
外手引路。
险中可争。
外手,是指借别人之手?
还是说,土行机缘如今掌握在别人手里,需要他从旁人手中抢来?
至于险中可争,倒是很清楚。
这东西不可能平白送到他面前。
想要得到,必然要去一处凶险之地,甚至还要与人相争。
陈平安握着玉瓶,沉思了很久。
炼尸宗中,能够符合“尸积成壤”这几个字的地方,其实并不少。
阴池。
尸棚。
乱葬谷。
弃尸洞。
一些专门处理炼废尸傀的尸坑,也都有可能孕育出类似阴物。
可到底是哪一处,单凭这几句卦辞,他还判断不出来。
陈平安盯着阴镯表面的浮字,直到那几行字迹缓缓散去,才将玉瓶重新收回储物袋。
“尸积成壤……”
“外手引路……”
陈平安低声念了一遍,眼神若有所思。
卦辞没有告诉他答案,只是给了他一个方向。
看来这土行奇物,还需要等某个契机真正出现之后,才能看清楚?
就在这时,静室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陈平安目光微动,将阴镯收回袖中,起身走出静室。
石室门外,李倩正站在那里。
在她身旁,还站着一个脸色苍白、神情惶急的年轻弟子。
那弟子刚一看到陈平安,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“外门弟子周阴,拜见陈师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