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二人离开之后,石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平安坐在原处,脸上的淡淡笑意也一点点散去。
徐七骨今日是来借丹的。
可被自己拒绝之后,此人怕是不会轻易罢休。
炼气九层。
七骨会会主。
在宗门中经营多年。
这样的人,若真想动手,绝不会像许成那般只会在嘴上试探几句。
接下来,恐怕才是真正的麻烦。
陈平安摸了摸下巴,眼神却没有多少惧意。
若是前几个月,面对一个炼气九层老弟子,他确实还要谨慎再谨慎。
可现在不同。
他已经洗阴成功,踏入炼气七层。
独目女尸也身具四色尸光。
徐七骨若只是惦记,倒也罢了。
若真敢伸手……
陈平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那他不介意看看,一具炼气九层的尸体,究竟能炼出什么东西来。
…………
石道之上。
徐七骨走在前方,脸色阴沉得几乎能够滴出水来。
许成小心翼翼跟在后面。
直到远离陈平安住处之后,许成才终于低声道:“会主,那筑基丹……”
徐七骨脚步一停。
背后的七截骨链,在寂静石道中轻轻撞响。
“他不给。”
许成咬了咬牙,道:“陈平安如今毕竟是亲传,若他不愿,宗门里怕是无人能逼他交出来。”
徐七骨慢慢转过头,看向许成,冷笑道:“谁说,要逼他交出来了?”
许成一怔。
徐七骨脸上缓缓浮出一抹阴冷笑意。
“他不愿借。”
“那便让他自己,把丹送出来。”
许成听到这句话,心里莫名一寒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
七骨会的驻地,设在阴骨堂西侧一片较为偏僻的石窟中。
这里原本只是几座废弃的养尸洞,后来被徐七骨占下,以七截阴骨链镇住洞中残余尸气,又招揽了一批内外门弟子,才慢慢有了今日的七骨会。
在许多刚入内门、或是在外门迟迟没有靠山的弟子眼中,七骨会算得上一个不错的去处。
加入七骨会之后,可以和其他弟子互通消息,可以一起接任务,也可以从会中暂借尸材、阴石,甚至还能得到徐七骨偶尔指点。
最重要的是,徐七骨一直对外宣称,他已经摸到了筑基门槛。
只要他成功筑基,七骨会便会成为内门里真正有筑基修士撑腰的势力。
到时候,所有跟随他的人,都能从中受益。
正是靠着这句话,这些年里,七骨会不断吸纳弟子,也不断从那些弟子身上抽取资源。
每月阴石,要上缴一份。
外出任务所得尸材,要交两成。
若是得了珍贵灵药、特殊阴物,也需先送到会中,由徐七骨亲自分配。
起初,不少弟子心中也有不满。
可一想到徐七骨若真能筑基,日后自己也能跟着得到庇护,那点不满便也渐渐压了下去。
毕竟魔门之中,单打独斗极难活得长久。
与其自己守着几块阴石、几具残尸,不如供出一个筑基靠山。
至少,很多弟子都是这么想的。
可今日,七骨会石窟内的气氛,却显得格外压抑。
徐七骨坐在最上方一张白骨石椅上,脸色阴沉,背后七截灰白骨链垂落下来,时不时轻轻撞在石椅边。
许成站在下首,一言不发。
在他身旁,还站着七八名七骨会骨干弟子。
这些人有的是内门弟子,有的则是外门之中较为出众的人物,放在寻常时候,也算得上颇有些脸面。
可此时面对徐七骨,众人却都不敢随意开口。
过了片刻,徐七骨才开口道:“会中如今还有多少灵石和贡献点?”
一名矮瘦弟子闻言,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骨册,低声道:“回会主,这些年会中共积攒灵石三百余块,另有下品尸材七十二具,中品尸材九具,贡献点若全部换出,约莫还能再换一百灵石左右。”
“只有这些?”徐七骨眉头皱起。
那矮瘦弟子脸色一白,赶紧道:“前些日子为了替会主换取那一瓶净阴液,已经花去了不少。另外几次宗门任务,也死伤了几位会中弟子,抚恤和补充尸傀,同样用去了一部分资源。”
听到这里,徐七骨脸色更冷,道:“净阴液虽能替我打磨阴气,却终究不能代替筑基丹。”
“若无筑基丹,我便是再闭关十年,也未必能够踏出那一步。”
众人闻言,全都低下了头。
徐七骨如今卡在炼气九层,整个七骨会的人都知道。
也正因为如此,最近这些年,会中上缴的资源越来越多,徐七骨却越来越少露面。
所有人都以为,他是在闭关准备筑基。
可现在看来,若是连筑基丹都没有,一切都只是空谈。
一名弟子迟疑片刻,小声道:“会主,陈亲传手中那枚筑基丹,难道没有商量的余地?”
徐七骨听到这句话,脸色骤然一沉。
他今日亲自登门,已经算是放下了身份。
可陈平安不但不肯借丹,还当着许成的面,将他视作一具可能用来抵债的尸材。
这种羞辱,徐七骨如何能忘?
“陈平安不识抬举。”
徐七骨冷冷道:“仗着自己成了亲传,便以为一枚筑基丹当真能稳稳留在手里。他也不想想,亲传又如何?没有真正成长起来的亲传,死了便也只是死人。”
此话一出,石窟中众人神色各异。
许成站在一旁,心头更是微微一跳。
他听得出来,徐七骨已经不再想着如何与陈平安交易。
而是在想着,怎么让陈平安死。
只是陈平安毕竟不是普通弟子。
他是亲传三席。
若真在宗门之内出了事,阴骨堂乃至背后长老,都未必会轻易罢休。
徐七骨再大胆,也不可能在明面上直接杀到陈平安石室中去。
就在石窟内气氛沉重之时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。
紧接着,几名七骨会弟子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,快步走了进来。
那青年身上的阴骨堂弟子袍已经破烂不堪,腹部更是有一道极深的伤口,伤口周围缠着浓浓灰黑尸气,不断往经脉深处钻去。
“会主!”
抬人进来的弟子脸色难看,急声道:“孙槐师弟在血窟运尸时,被一具突然尸变的旧尸伤了丹田。若不尽快用护脉丹护住经脉,他的修为恐怕保不住了!”
躺在担架上的孙槐脸色惨白,听到徐七骨就在上方,挣扎着睁开眼,声音沙哑道:“会……会主……”
“弟子此次接下血窟运尸任务,是为了替会中换贡献点。”
“所得贡献点……弟子愿全部交出。”
“只求会主赐我一枚护脉丹,保住丹田……”
孙槐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带上了哀求之意。
许成站在一旁,神色微变。
孙槐加入七骨会已经有数年了。
这些年来,此人虽然资质一般,却对徐七骨颇为忠心。会中分派下来的危险任务,他也接过不少,前前后后上缴的功勋和阴石,绝不算少。
如今他为七骨会执行任务受伤,按理说,会中自然应该出资源救他。
那名掌管骨册的矮瘦弟子也低声道:“会主,会中库藏还有足够阴石换取一枚护脉丹。孙师弟的伤虽然重,但若现在用丹,修为还有机会保住。”
徐七骨坐在白骨石椅上,看着担架上的孙槐,眼神却极为平静。
片刻后,他问道:“一枚护脉丹,需要多少灵石?”
矮瘦弟子忙道:“约莫二十块灵石。”
“二十块灵石。”
徐七骨缓缓重复了一遍,随后淡淡道:“太多了。”
孙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更加干净。
“会主……”
徐七骨冷声道:“你丹田已经受创,即便服下护脉丹,日后也未必还能恢复到从前修为。二十块灵石花在你身上,最多不过保住一个废去大半的炼气四层弟子。”
“如今正值我冲击筑基的关键时候,会中每一块灵石,都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。”
“只要我筑基成功,会中其他人都能得此收益。”
“你既然是为了七骨会受伤,想来应该明白这个道理,不要因为你而拖累整个会。”
孙槐躺在担架上,整个人像是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要说些什么。
可最后,竟只吐出了一口带着灰黑尸气的血。
周围几名抬他进来的弟子,脸色也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。
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低声道:“会主,孙槐师弟这些年替会中做过不少事。他此次受伤,也是接了会中分派的任务。若现在不救,未免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徐七骨背后的一截骨链骤然飞出。
啪!
那名开口弟子整个人直接被抽翻在地,脸上顿时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
石窟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徐七骨看着那名弟子,声音冰冷道:“未免什么?”
“你们这些年加入七骨会,难道没有从会中得到过好处?”
“没有七骨会庇护,你们早就在外门、内门争斗中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。”
“如今不过是让你们承担一点风险,便觉得徐某亏待了你们?”
无人敢再说话。
徐七骨继续道:“我若筑基成功,七骨会自然水涨船高。到时候,莫说一枚护脉丹,便是十枚、百枚,也未必换不到。”
“可若因为救一个废人,耽误了我冲击筑基的大事,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?”
孙槐听到“废人”二字,眼中最后一点希望,也像是被人硬生生踩灭了。
他这些年替七骨会奔走,接任务,交阴石,受伤也不是第一次。
每一次,他都告诉自己,只要徐七骨能够筑基,自己今日付出的一切便都值得。
可如今,当他真正需要七骨会救命的时候,他才明白。
在徐七骨眼中,他这些年上缴的一切,不过是理所应当。
而他这个人,一旦失去了继续供养徐七骨的价值,便连八百阴石都不值得花。
孙槐嘴唇颤了颤,最终惨笑了一声:“原来……如此……”
徐七骨皱了皱眉,道:“抬出去。”
那几名弟子脸色难看,却不敢违逆,只能重新抬起孙槐,朝石窟外走去。
石窟之中,气氛比刚才更加沉闷。
许成站在原地,看着孙槐被抬走的背影,心中忽然有些发冷。
曾几何时,他也和孙槐一样,觉得跟着徐七骨,总有一天能得到回报。
当初他去招揽陈平安时,更是把七骨会说成了一个能够相互扶持、共同筑基的地方。
可现在,孙槐替会中执行任务伤了丹田,徐七骨却连一枚护脉丹都不肯给。
若有一天,受伤的人换成自己呢?
徐七骨会救他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