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的话音落下,许成半蹲在地,脸色微白,藏在袖中的右手正死死握住那枚引煞骨钉。
陈平安发现了?
不可能。
自己还没有真正将骨钉拿出来。
陈平安就算再谨慎,也不可能知道徐七骨究竟交给了自己什么。
许成强行压住心头慌乱,勉强笑道:“陈师兄误会了,弟子只是想查看泥下是否埋着废尸。”
陈平安仍旧没有回头:“查探废尸,需要将手一直藏在袖中么?”
许成脸色瞬间更白了几分。
这一刻,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冲动。
或许,自己应当立刻将一切都说出来。
徐七骨根本没有打算让他活着回去。
自己继续替徐七骨卖命,最后也不过是死在这片北坟之中。
可他还没有开口。
耳边,忽然响起一道阴冷的神识传音:“埋下去。”
许成浑身一颤。
那是韩枯的声音。
“你若敢坏会主之事,我先杀你。”
许成余光望去。
左侧,韩枯脸上仍旧保持着平静,可他袖中那只灰白骨爪,已经彻底探了出来。
另一侧,赵壬背后的矮小尸傀也微微伏低身子,随时都会朝他扑来。
许成心底最后一点侥幸,彻底碎了。
他果然也是弃子啊?!
孙槐只是伤了丹田,便被徐七骨视作废人,而自己今日做的,是谋害亲传的大事。
只要死在这里,徐七骨便能将一切都推到北坟尸潮和自己身上。
想到这里,许成眼底浮出一丝绝望。
下一刻。
他猛地咬牙,右手从袖中探出,一枚灰白骨钉,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。
骨钉刚一出现,四周灰黄泥地之中的尸煞,便如同受到牵引一般,疯狂朝骨钉汇聚过去。
陈平安眼神微凝。
果然是引煞之物。
可他没有立即动手阻止。
他本可以在许成将骨钉埋下之前,先斩断许成的手。
但此刻,储物袋中的那只小玉瓶,正在不断变沉。
独目女尸体内那股对土行之物的渴求,也越来越强。
杀局不开。
藏在泥下的东西,未必会现出来。
徐七骨既然已经将刀送到了他的面前,他倒要看看,这一刀究竟能劈开什么。
就在许成取出骨钉的一瞬。
原本不断朝前方泥地探去的乌黑长发,忽然全部停住。
陆闻骨神色微变。
下一刻。
那些黑发如同闻到了什么令它极为厌恶的东西,猛地转向,朝着许成手腕缠去。
陆闻骨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:“她不喜欢你,那你便该死。”
许成脸色大变,道:“陆闻骨,你疯了?!”
陆闻骨冷冷道:“你让她不悦,这便够了。”
陈平安听在耳中,心中一时也有些无言。
这陆闻骨疯归疯。
杀起人来,却真是半点犹豫都没有。
可许成此刻已经没有退路。
眼看黑发袭来,他体内阴气轰然爆发,右手猛地向下一按。
噗!
引煞骨钉瞬间没入灰黄尸泥之中。
与此同时。
数缕乌黑长发也已经缠住许成的手腕。
嗤!
鲜血当场渗出。
许成发出一声惨哼,整个人被黑发拖得摔倒在地。
可骨钉,已经埋下。
灰黄泥地忽然安静了一息。
下一刻。
轰!
浓郁尸煞,从地下轰然炸开。
灰黄尸泥如同浪潮一般翻卷而起,朝着四周疯狂冲开。
许成距离最近,整个人被直接震飞出去,重重砸在一座塌坟旁边,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血。
与此同时。
四周一座座低矮坟包,也在这一刻同时震动起来。
咔。
咔咔咔!
一只又一只腐烂尸手,从泥中探出。
一具具埋在北坟之中的废尸、腐尸、残尸,在尸煞牵引之下,接连苏醒。
赵壬脸上浮出一丝狰狞笑意,一把扯开背后尸傀身上的白布。
白布之下,是一具不过孩童大小的青黑尸体。
那尸体四肢极细,腹部却鼓胀如球,嘴角一直裂到耳根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尖牙。
另一侧,韩枯抬手一挥,一面灰白骨盾骤然飞出,轰的一声落在众人来时的坟道之上。
附近数具刚刚苏醒的腐尸,顿时被骨盾尸纹牵引,齐齐堵向退路。
韩枯看向陈平安,脸上的恭敬已经尽数消失,冷漠道:“陈师兄,北坟尸潮已动,今日,便请你留在这里吧。”
陈平安看着他,淡淡道:“徐七骨的人?”
韩枯冷笑道:“陈师兄现在才明白,不觉得迟了些么?引煞骨钉已经入土,整片北坟的废尸都会被尸煞惊醒,你便是亲传,又能杀得了多少?”
陈平安没有接话。
韩枯目光一转,又落在陆闻骨身上,道:“陆闻骨,此事原本与你无关,可你偏偏带着这只木匣自己跟了进来,既然如此,你和匣中的女尸,今日便也一并留下吧。”
陆闻骨神色瞬间变了,护住背后的黑木匣,怒道:“你们想动她?”
韩枯嗤笑一声,讥讽道:“一具尸而已,会主愿意要她,是她的造化。”
轰!
他话音刚落。
黑木匣骤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一道又一道乌黑长发,如同潮水一般从匣缝之中涌出。
陆闻骨脸上的神色,也在这一刻彻底变得疯狂起来,怒吼道:“她不是一具尸,你敢辱她……我便将你炼成尸泥,铺在她脚下!”
下一刻,漫天黑发猛地卷向韩枯。
韩枯脸色微变,连忙抬手祭出一道六臂白骨虚影,与铺天盖地的黑发撞在一起。
嗤嗤之声,瞬间响彻坟地。
陆闻骨已经发疯般缠住了韩枯。
陈平安目光则落向另一边。
许成踉跄着从泥中爬起,脸上满是惊惧。
他已经埋下了引煞骨钉。
按理来说,如今韩枯与赵壬应该护住他,等着陈平安死后一起取走储物袋。
可下一刻。
正在抵挡黑发的韩枯,忽然厉声喝道:“赵壬,先将无用之人处理掉。”
许成脸色骤然一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
韩枯冷笑道:“许师弟,引煞骨钉是你埋的,亲传若死在北坟,总该有人承担责任,你既然已经做完了事,自然也该留在这里。”
许成整个人像是僵住了,如坠冰窟。
虽然他早已猜到自己很可能是徐七骨准备舍弃的棋子。
可直到韩枯亲口说出来,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才彻底消失。
徐七骨从一开始,便没有想过让他活着回去。
“动手!”
韩枯厉喝。
赵壬双手掐诀。
他那具青黑矮尸腹部猛地一鼓,下一刻,一道腥臭黑气便从它口中喷出,直奔许成胸口而去。
许成刚被尸煞震伤,根本来不及躲闪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气朝自己心口扑来。
就在此时。
嗤!
一缕灰白尸光骤然破空而来。
那道腥臭黑气,当场被一斩为二,余下尸光去势不减,斩在那具青黑矮尸胸口。
噗!
矮尸胸前直接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黑血喷涌而出,惨叫着摔入泥中。
赵壬脸色猛地一白,抬头看去。
只见陈平安身后的独目女尸,已经抬起右手,瞎眼处那一缕灰白尸光正在一点点散去。
“怎么可能?”
赵壬声音发颤。
他的本命尸虽然不算强,却也已经养到炼气五层,可陈平安这具独目女尸,竟只用一道尸光,便将其重创?
此人的尸傀,怎么会强到这种程度?!
陈平安却没有理会赵壬,看着许成,淡淡道:“许师弟,现在,你应当看清楚谁想让你活,谁想让你死了吧?”
许成怔怔看着陈平安。
片刻后,他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条生路,猛地跪倒在地。
“陈师兄!”
“弟子愿意说!”
“引煞骨钉,是徐七骨亲手交给我的!”
“北坟任务,也是他让人送到陈师兄面前的!”
“他要杀陈师兄,夺走筑基丹!”
“韩枯与赵壬都是他安排的人,他们不只是来杀陈师兄,也是来盯住弟子的!”
许成说到这里,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怨毒。
“徐七骨从一开始,便没有打算让弟子活着回去!”
“只要陈师兄今日保弟子一命,弟子愿意回到宗门之后,当众指证徐七骨!”
“弟子愿意立下血魂契!”
许成脸色疯狂大喊。
赵壬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,吼道:“许成!你找死!”
下一刻,他强行催动受伤矮尸,便要再次扑向许成。
陈平安眼神一冷,道:“我还没让他说完,你急什么?”
独目女尸身形一闪,下一刻,她已经出现在矮尸面前。
灰白尸光再次亮起。
嗤!
矮尸一条手臂当场被斩断。
紧接着,独目女尸五指落下,直接按住矮尸那颗畸形头颅,将其砸进灰黄尸泥之中。
砰!
泥土炸开。
矮尸身体剧烈抽搐,再也爬不起来。
赵壬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黑血,神色终于露出惊恐。
不对。
这绝不只是刚入炼气六层的实力!!
单凭一具尸傀,陈平安便能轻易压制他的本命尸?!
这陈平安,到底藏了多少东西?!
陈平安看都没有看他,只淡淡对许成道:“你今日说过的话,最好记清楚,回到宗门之后,我要你一字不漏地再说一遍。”
许成连连磕头:“弟子明白!弟子绝不反悔!”
…………
就在此时。
另一边,韩枯背后的六臂骨影,已经被黑木匣涌出的长发缠得咔咔作响,脸色越来越难看,忍不住喝道:“陆闻骨!你护得住这具女尸一时,难道还能护得住她一世?你以为会主只是想要一只破木匣?她本就是从北坟深处那座旧墓里出来的东西!”
陆闻骨动作猛地一顿,道:“你说什么?”
韩枯咬牙冷笑道:“你不过是运气好,捡到了从旧墓中冲出来的木匣。这些年,会主没有动你,只是因为找不到那座被尸煞掩埋的旧墓。如今你自己将她带回北坟。她自然会替会主,将那座墓重新找出来!”
闻言,陆闻骨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低头看向背后的黑木匣,声音竟有些发抖。
“旧墓?”
“那里有与你有关的东西?”
“那里会将你从我身边带走?”
黑木匣没有回应。
可下一刻。
那些原本绞杀韩枯的乌黑长发,竟齐齐转向了那片翻涌的灰黄尸泥。
一缕缕黑发疯狂钻入泥土深处,像是在那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召唤匣中的女尸。
陆闻骨眼眶骤然发红,死死抱住黑木匣,声音几乎带上了哀求。
“不要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,我都替你拿回来。”
“你不要离开我……”
可黑木匣中的长发,已经完全不再听他安抚。
越来越多的乌黑长发没入灰黄泥地。
下一刻。
轰!
整片泥地深处,忽然传出一声沉闷巨响。
那声音比尸潮苏醒时更加剧烈。
仿佛有一座埋在地底不知多少年的坟墓,正在被黑发与尸煞硬生生拖出地面!
陈平安目光骤然一凝。
因为就在这一刻。
独目女尸体内那股对土行阴物的渴求,骤然强烈了数倍。
储物袋中的小玉瓶,更是沉重得仿佛化成了一块巨石。
轰!
又是一声巨响!
灰黄尸泥中央,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缝隙。
浓郁尸煞从缝隙之中疯狂涌出。
一角漆黑古旧的墓门,从尸泥深处显露出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