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!
灰黄尸泥不断翻涌。
那一角漆黑古旧的墓门,在众人眼前一点点从泥下升起。
墓门足有丈许高,通体骨黑,像是以无数棺木与尸泥一同炼成,门上没有半点文字,只有一道道乌黑细纹,如同女子长发般纠缠盘绕。
而在墓门中央,赫然钉着三枚粗大的灰白骨钉,每一枚骨钉表面,都刻满了暗红色尸纹。
墓门升起的一瞬,四周那些被引煞骨钉惊醒的废尸,动作竟齐齐一顿。
紧接着,一具具腐尸、残尸仿佛遇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,竟纷纷转向墓门,低低伏下身子。
陈平安眼神微凝。
这墓,果然不简单。
与此同时,自己储物袋中那只装着灰黄尸泥的小玉瓶,也已经沉重得如同一块铅石。
身后的独目女尸,惨白皮肉之下的四道尸纹也在轻轻震颤,像是渴求。
陈平安心头顿时一热。
土行机缘,多半就在这座墓中!
可他没有立刻上前。
墓已经出来了,机缘也已经出现。
可徐七骨留下的杀局,还没有彻底清干净。
就在这时。
咚!
陆闻骨背后的黑木匣猛地一震。
紧接着,一缕又一缕乌黑长发从木匣缝隙中涌出,贴着尸泥,飞快爬向那座漆黑墓门。
很快,那些黑发便缠住了墓门中央的第一枚灰白骨钉。
嗤嗤!
骨钉表面的暗红尸纹骤然亮起。
大片乌黑长发像是被灼伤一般,迅速蜷缩起来,可不过转眼,又有更多长发从木匣之中涌出,重新缠向那枚骨钉。
木匣中的女尸,似乎极为厌恶这三枚骨钉。
陆闻骨看见这一幕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是它们困着你?”
“你这些年不愿出来,便是因为这些东西?”
下一刻,陆闻骨猛地向前冲去,竟是想直接替黑木匣拔下那三枚骨钉。
可他刚走出一步,一缕灰黑阴气便横在了他的身前。
陈平安冷声道:“站住。”
陆闻骨猛地回头,双眼隐隐发红,道:“陈师兄,你拦我做什么?”
陈平安看着墓门上的骨钉,淡淡道:“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?”
陆闻骨身形一僵。
“你知道拔掉之后,墓中会出来什么?”
“还是你觉得,只要能替她拔钉,哪怕将她一起害死,也无所谓?”
闻言,陆闻骨脸上的怒意顿时僵住。
他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命。
可他绝不能容忍自己害了木匣中的女尸。
陆闻骨死死抱着黑木匣,声音低了下来: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先别乱动。”
陈平安淡淡道:“墓已经在这里,跑不了。先把该杀的人杀了,再慢慢看清楚这墓里究竟藏着什么。”
话音落下。
陈平安目光已经转向了不远处的赵壬。
赵壬脸色骤然一变。
他本就没有想到,引煞骨钉竟会引出这样一座古墓。
更没有想到,陈平安面对尸潮与墓变,竟仍旧没有半点慌乱。
如今许成已经反水,将徐七骨之事当众抖了出来。
只要许成能够活着离开北坟,他赵壬一样难逃干系。
想到这里,赵壬眼中闪过一丝狠色。
先杀许成!
只要许成死了,事情便还有遮掩的可能。
赵壬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身前那具青黑矮尸身上。
那具矮尸先前已经被独目女尸重创,胸口塌陷,手臂断了一条,可随着精血落下,它鼓胀的腹部竟再次剧烈膨胀起来,裂到耳根的嘴中也发出一声尖锐嘶叫。
“杀了他!”
赵壬厉喝一声。
青黑矮尸猛地扑向许成,张口便喷出一股腥臭黑气。
许成刚刚被尸煞震伤,哪里还躲得过去?
眼看那道黑气直奔心口而来,他脸色骤变,失声喊道:“陈师兄救我!”
陈平安站在原地,甚至没有亲自动手,只是心念微微一动。
一缕尸光,从独目女尸眼里出现落下。
肾水尸光!
嗤!
黑水落在矮尸胸前那道伤口之中,原本翻涌的尸气瞬间凝滞。
矮尸刚扑到半空,动作便猛地一僵。
紧接着,一缕青黑尸光顺着它胸前伤口钻入尸身,如同阴藤一般,直接缠向它腹中的尸核。
赵壬脸色骤变。
他能够清楚感觉到,自己本命尸体内突然多出了一道冰冷阴邪的气机,正死死缠住尸核,让它连尸气都无法顺畅运转。
“你敢!”
赵壬疯狂催动尸契。
可已经晚了。
独目女尸眼里,一点暗红尸火随之亮起。
心火尸光顺着肝木留下的痕迹,轰然没入矮尸腹部。
轰!
青黑矮尸鼓胀的腹部瞬间炸开。
黑血混着碎肉与尸煞四散飞溅。
那具赵壬温养多年的本命尸,甚至连第二次扑杀都没有发出,便已经倒在尸泥之中,化作了一滩烂肉。
“噗!”
本命尸被毁,赵壬遭受反噬,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,踉跄后退数步。
他看着独目女尸,眼中难以置信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你这尸傀,怎么可能强到这种程度?!”
赵壬也是炼气五层。
他的本命尸,更是耗费了多年心血才祭炼到今日。
可在陈平安这具独目女尸面前,竟连十息都撑不过去。
陈平安没有回答。
独目女尸已经再次抬头。
一缕灰白尸光,从她眼里一闪而逝。
嗤!
赵壬身体猛地僵住。
下一刻,他的头颅便从脖颈上滚落下来,重重砸入尸泥之中。
无头尸身摇晃了两下,也随之倒地。
赵壬,死!
许成跪在泥中,看着滚到自己不远处的头颅,只觉得手脚一阵冰凉。
太快了。
从赵壬动手,到人尸俱灭,前后不过短短十几息。
徐七骨一直以为,陈平安只是刚刚突破到炼气六层。
可这样的炼气六层,真是一个炼气九层修士可以随意算计的人么?
这一刻,许成忽然觉得,徐七骨这一次,恐怕从一开始便看错了陈平安。
不远处。
韩枯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。
赵壬虽然不如他,可再怎么说也是炼气五层弟子,更有一具颇为难缠的腹尸。
可如今,赵壬连陈平安本人都没有碰到,便已经死在了独目女尸手里。
这具尸傀的实力,远远超出了他们此前预料。
“许成。”
陈平安忽然开口。
许成浑身一震,连忙低头道:“陈师兄!”
陈平安淡淡问道:“徐七骨让你以引煞骨钉杀我,此事可有凭证?”
许成咬了咬牙,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灰色骨片。
“有!”
“这枚传讯骨片,是徐七骨亲手交给弟子的,其中还留着他的尸气印记。”
“除此之外,弟子知道他找了哪两名管事,将北坟任务送到陈师兄手中。”
“只要陈师兄让我活着回去,弟子愿意立下血魂契,当众指证徐七骨!”
陈平安伸手一招。
灰色骨片顿时落入掌中。
骨片入手阴冷,其中果然残留着一道熟悉尸气,与徐七骨先前登门时显露出的气息极为相近。
陈平安将骨片收起,道:“想活命,便先护住自己。”
“死人做不了证。”
许成如蒙大赦,连忙道:“弟子明白!”
“废物!”
另一侧,韩枯忽然冷喝一声。
赵壬已死。
许成也彻底倒向陈平安。
今日这一局,已经彻底脱离了原本掌控。
可韩枯没有逃。
因为就在他前方,那座漆黑墓门还在不断震动。
墓门既然已经出现,只要能够取得墓中之物,再将消息送回徐七骨手中,此事便还有翻盘的可能。
想到这里,韩枯猛地抬手一挥。
他背后那道六臂白骨虚影骤然暴涨,六条骨臂同时探出,两条挡住陆闻骨涌来的黑发,其余四条却直接抓向墓门中央的灰白骨钉。
陆闻骨脸色一变,怒道:“你想做什么?”
韩枯冷笑道:“陆闻骨,你真以为匣中那具女尸,是心甘情愿跟着你的?”
陆闻骨动作顿时一滞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怀中那只黑木匣,本就是从这座旧墓之中流出去的。”
韩枯一边抵挡黑发,一边冷声道:“当年墓禁破损,木匣被尸煞推出北坟外围,才会落到你的手里。”
“徐会主这些年没有动你,不是因为怕你,而是因为一直没有找到这座被尸煞掩埋的旧墓。”
“如今你自己带着黑木匣回来,倒是替会主省了不少功夫。”
陆闻骨脸色一变。
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木匣那些乌黑长发,仍旧不断纠缠着墓门上的灰白骨钉,仿佛这座墓中,真的有某种东西,在吸引着她。
韩枯见状,讥讽笑道:“她本来便属于这里。”
“只要墓禁重开,她自然会重新归墓。”
“至于你,不过是替她抱了几年木匣的可怜虫罢了。”
“等她回到墓中,你以为她还会记得你?”
这句话落下。
陆闻骨抱着黑木匣的手,身体颤抖:
“不可能……”
“她愿意跟着我。”
“她会回应我。”
“她不是你们说的那样……”
韩枯冷笑更浓,道:“你不过是一厢情愿。”
“闭嘴!”
陆闻骨猛地抬头。
这一刻,他眼底那股痴迷与不安,彻底化作了一股疯狂杀意。
“她愿不愿意跟着我,是她的事。”
“可你们想将她抢走,重新锁回墓里……”
“那你们便全都该死!”
轰!
黑木匣骤然大震。
无数乌黑长发从匣中疯狂涌出,如同黑色潮水一般,瞬间将韩枯背后的六臂骨影彻底缠住。
咔!
咔咔!
六臂骨影表面,顿时被勒出一道道裂纹。
韩枯脸色微变,连忙催动阴气稳住骨影。
可就在这时。
墓门上的第一枚灰白骨钉,也在那些黑发不断拉扯之下向外滑出一寸。
嗤!
一阵刺耳摩擦声,从墓门深处传出。
四周伏在尸泥中的废尸,顿时齐齐发出低沉嘶吼。
紧接着。
咔。
陆闻骨背后的黑木匣,忽然传出一声轻响。
那紧闭多年的匣盖,竟缓缓裂开了一线!
陆闻骨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他甚至顾不上韩枯,只死死盯着怀中的木匣。
下一刻。
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掌,从漆黑匣缝之中探了出来。
那只手极白如雪,落在了陆闻骨抱住木匣的手背之上。
陆闻骨浑身猛地一颤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只冰冷苍白的手掌,眼眶一红:
“你……”
“你终于愿意碰我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