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坟之中,尸雾翻滚。
陈平安收起镇墓尸壤后,没有半点停留,直接沿着来路退出旧墓所在的灰黄泥地。
此行目的已经达到。
土行奇物到手。
赵壬和韩枯已死。
许成也已经反水,愿意回宗指证徐七骨。
至于墓中深处那副尚未看清的漆黑棺椁,虽然同样不凡,可在没有弄清其中凶险之前,陈平安绝不会为了贪图更多机缘,把自己重新送回去。
身后,灰黄尸泥仍在不断震动。
咚!
一声沉闷响动,从已经沉入地下的旧墓方向传来。
陆闻骨怀中的黑木匣,也随之轻轻一震。
陆闻骨脚步顿时慢了下来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:“她似乎还有东西留在里面。”
陈平安头也不回,道:“那也要等活着离开再说。”
陆闻骨低头看向怀中的黑木匣,轻声道:“你放心,等我日后实力足够,一定替你回来取。”
黑木匣没有回应。
陆闻骨却像是得到了什么肯定一般,抱得越发小心。
许成跟在后面,脸色苍白,一句话也不敢多说。
今日这一行,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他原本只是徐七骨手中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。
可如今,赵壬死了,韩枯也死了。
他想活命,便只能紧紧抓住陈平安这条生路。
就在三人快要走出坟道之时。
陈平安脚步忽然一顿。
前方灰雾深处,原本还有十余具废尸正摇摇晃晃扑来。
可下一刻。
嗤!
一截灰白骨链骤然破开尸雾,瞬间贯穿了其中一具腐尸眉心。
紧接着。
第二截。
第三截。
七截灰白骨链接连射出,分别钉入七具废尸头颅之中。
那七具废尸身体猛地一僵。
随后,竟像是被人操控一般,齐齐转身,扑向四周其余腐尸。
砰!
砰砰!
尸骨碎裂。
黑泥飞溅。
原本堵在前方的尸潮,竟被那七具废尸硬生生撞开了一条通路。
灰雾之后。
一道枯瘦身影缓步走了出来。
灰袍。
灰白面皮。
凹陷眼窝。
身侧环绕着七截阴气森森的灰白骨链。
是徐七骨!
见到此人,许成脸色骤然变得惨白。
“会主……”
徐七骨没有立刻理会他,目光先落在陈平安身上,随后又看向陆闻骨怀中的黑木匣。
最后,才转到许成脸上。
“许成。”
徐七骨轻声道:“你竟然还活着?”
许成身体微微一颤。
若是以前,他或许还会以为徐七骨是在庆幸自己未死。
可如今,他听得出来。
徐七骨只是在意外。
意外自己这个本该死在北坟中的弃子,为什么还能活着站在这里。
许成咬牙道:“弟子侥幸未死,倒让会主失望了。”
徐七骨眼神微眯:“看来,你知道了不少不该知道的东西。”
许成没有回答,只本能地向陈平安身后退了一步。
这个动作落入徐七骨眼中,他脸上那点淡淡笑意彻底消失了:
“吃里扒外。”
话音未落。
一截灰白骨链骤然飞出,直奔许成眉心而去。
许成脸色骤变。
那骨链速度太快,以他的修为,甚至连躲闪都做不到。
就在此时。
独目女尸身影一晃,已经挡在许成面前。
她空洞的瞎眼之中,一缕灰白尸光骤然射出。
肺金尸光!
嗤!
尸光与骨链撞在一起。
那截原本直取许成眉心的骨链,竟被硬生生斩偏数寸,轰然钉入一旁坟土之中。
许成双腿一软,险些直接跌坐在地。
徐七骨则低头看了一眼骨链表面:冷哼一声:“好尸傀,难怪韩枯和赵壬会死在你手中。”
陈平安目光平静,道:“徐师弟亲自赶来,看来是已经知道北坟出了变故。”
徐七骨抬手一招,那截骨链重新飞回身侧:
“陈师兄何必明知故问。”
“赵壬和韩枯虽不中用,却终究是徐某的人。”
“如今他们死了,徐某自然要过来看看。”
说到这里,他目光越过陈平安,看向后方仍旧隐隐震动的尸泥。
一缕古老沉重的尸煞,正从旧墓方向不断溢出。
徐七骨眼底顿时闪过一丝火热。
“墓门果然开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陆闻骨,道:“陆师弟,你这只黑木匣,果然没有让徐某失望。”
陆闻骨脸色顿时冷了下来,双手将黑木匣护在怀中。
“你想动她?”
徐七骨淡淡道:“她本就是北坟旧墓中的东西。如今重归旧地,也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。”
“放屁!”
陆闻骨眼中瞬间浮出怒意:
“她不是东西!”
“她愿不愿意留在这里,也轮不到你来替她决定!”
徐七骨像是根本懒得理会他的疯话,只重新看向陈平安:
“陈师兄。”
“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,徐某也不想再绕弯子。”
“你将许成交出来。”
“再将筑基丹、黑木匣和你从旧墓中取得的东西留下。”
“今日之事,徐某便当作没有发生过。”
“你仍是亲传三席,也仍可安然回宗。”
许成听得脸色发白。
自己在徐七骨口中,竟与丹药、木匣一般,不过是一件可以交出的东西。
陈平安却忽然笑了:
“徐师弟,你先前登门时,也曾说过这样的话,借我筑基丹,待你筑基成功之后,再还我一枚。”
“如今你又要我交出丹药、木匣和旧墓所得,说是可以放我离开,你的承诺,倒是一向给得容易。”
徐七骨眼神微冷,道:“陈师兄不信徐某?”
陈平安淡淡道:“孙槐替七骨会卖命多年,伤了丹田,你舍不得替他换一枚护脉丹。”
“许成替你埋下引煞骨钉,你却从一开始便准备让他死在北坟,替你承担谋害亲传之罪。”
“你这样的人,也配让我信?”
徐七骨脸色终于阴沉下来。
许成闻言,眼中也浮出一丝恨意,猛地取出那枚灰色骨片:
“陈师兄说得不错!徐七骨,这枚传讯骨片之中,还留着你的尸气印记!”
“只要我活着回宗,我便会当众说出,你是如何逼我埋下引煞骨钉,又如何让韩枯和赵壬在事成之后将我灭口!”
徐七骨盯着那枚灰色骨片,沉默片刻。
随后,他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许成。”
“你似乎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死人,是回不了宗门的。”
话音落下。
他身侧七截灰白骨链,同时发出一阵细密碰撞声。
咔。
咔咔!
一股远比韩枯、赵壬强横数倍的尸煞气息,从徐七骨体内轰然散开。
七截骨链同时飞出,分别钉入四周七座坟包之中。
轰!
大量尸煞从坟土之下疯狂涌出,沿着骨链,不断汇入徐七骨体内。
许成脸色骤然一变:“是七骨锁尸阵!”
陈平安眼神微动。
许成急声道:“陈师兄小心!这七截骨链,是他以七具炼气后期修士尸身中的主骨炼成。此阵可借四周尸气不断补充自身阴气,在北坟这种地方,他的实力会比平日更强!”
徐七骨冷笑道:“知道得不少,可惜,你没有机会说给别人听了。”
下一刻。
七截骨链齐齐射出。
三截骨链缠向独目女尸。
两截骨链直扑陆闻骨怀中的黑木匣。
一截骨链杀向许成。
最后一截,则直取陈平安胸口!
陆闻骨脸色一变,黑木匣中顿时涌出大片乌黑长发,与袭来的骨链缠在一起。
可那两截骨链尸纹亮起,竟硬生生拖住黑发,向黑木匣逼近。
陆闻骨眼中顿时浮出疯狂之色:“滚开!谁都不许碰她!”
另一边。
独目女尸空洞的瞎眼之中,灰白肺金尸光率先射出。
嗤!
尸光落在第一截骨链之上,只斩出一道浅浅白痕。
紧接着,黑沉肾水尸光涌出,在第二截骨链上凝出一层灰黑寒霜。
可徐七骨只是抬手一压。
第三截骨链猛地震动。
大量尸煞轰然灌入,竟直接将那层寒霜震碎。
咔咔!
三截骨链趁势缠住独目女尸手臂与脖颈,竟开始一点点抽取她体内尸气。
陈平安眼神一沉。
徐七骨能够在内门盘踞多年,果然不是韩枯和赵壬之流可比。
这七骨锁尸阵,对寻常尸修而言,几乎天生便有压制之力。
徐七骨见状,眼中浮出一丝贪婪:“陈平安,你这具尸傀,的确很强,可惜,尸傀终究受主人修为所限。你不过刚刚突破炼气六层,催动此尸到现在,体内还能剩下几分阴气?”
话音落下。
最后一截骨链,已经刺到陈平安身前。
陈平安站在原地,看着那截迎面而来的灰白骨链,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:
“徐师弟。”
“你说得不错。”
“我若只是炼气六层,今日想杀你,确实有些麻烦。”
徐七骨眼神骤然一凝。
下一刻。
陈平安体内那股被他一直压在五脏深处的阴气,轰然散开。
轰!
一股洗去旧阴、踏入后期之后的冰冷气机,瞬间席卷整片坟地。
他脚下泥土,顷刻间凝出了一层薄薄灰霜。
原本被三截骨链锁住的独目女尸,身上尸气也在这一刻骤然暴涨。
她空洞的瞎眼深处,灰白、黑沉、暗红、青黑四色尸光,同时亮起!
徐七骨脸上的笑意,彻底僵住了,忍不住失声惊呼的:
“洗阴……”
“炼气七层?!”
许成倒在尸泥之中,整个人也呆住了。
炼气七层?!!
陈平安先前斩杀赵壬和韩枯之时,竟然还没有显露真正修为?!
陈平安看着徐七骨,淡淡道:
“如今…我可有资格杀你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