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坟之中,尸气翻滚。
陆闻骨痴痴看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苍白手掌。
这么多年。
自从他从北坟外围捡到黑木匣之后,便一直将她带在身边,以尸香温养。
哪怕所有人都说他疯了,说她不过是一具死人,他也从未在意过。
可直到今日,她才第一次真正伸手碰他。
陆闻骨嘴唇微颤,大喜道:
“我就知道……”
“你是记得我的。”
可下一刻。
那只苍白手掌便从他手背上抬起,越过他的肩头,指向了前方墓门。
陆闻骨脸上的笑意一僵。
随即,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,赶紧低声道:“你有东西想要,你想拿回来,我替你拿。”
陈平安听得一时无言。
这陆闻骨,确实已经没救了。
不过,那只苍白手掌既然指向墓门,其中便必然有她想要的东西。
而那东西,多半也正是自己需要的土行阴物。
陈平安看向墓门上的三枚骨钉,沉声道:“陆闻骨,让她先停手。”
陆闻骨脸色微变,道:“陈师兄,她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平安道:“可墓中禁制未明,强行拔钉,未必是在帮她。你若真不想害她,便先听我的。”
陆闻骨神色挣扎了一下,最终还是低下头,对着木匣温声道:“你先等等。我不是不帮你。我只是怕你受伤。”
黑木匣安静了一息。
那些原本不断绞紧灰白骨钉的乌黑长发,竟真的一点点松开了。
陈平安心中微动。
这匣中女尸,竟似乎真能听懂陆闻骨的话?
不过眼下还不是细究此事的时候。
陈平安抬手一挥。
三张镇阴符飞出,分别落在墓门之前的尸泥之中。
嗡!
三道灰白符光亮起,暂时将墓门外翻涌的尸煞压住了一线。
随后,他看向陆闻骨,道:“让她拔钉。”
陆闻骨立即点头,轻声道:“去吧。我就在这里陪着你。”
乌黑长发再次从木匣中涌出,分作三股,分别缠住墓门上的三枚灰白骨钉。
与此同时,独目女尸也出手了。
一缕肺金尸光闪过,斩在第一枚骨钉边缘。
嗤!
骨钉表面的暗红尸纹,顿时被斩开一道细小裂口。
乌黑长发猛地绷紧。
噗!
第一枚灰白骨钉,被硬生生拔出墓门。
轰!
一道极为沉重的灰黄煞气,猛地从门缝之中冲出。
独目女尸体内四道尸纹,几乎同时一震。
陈平安眼底顿时浮出一丝喜色。
土行!
绝不会错!
然而,他仍旧没有贸然上前。
陈平安抬手打出一张镇阴符,落入那股灰黄煞气之中。
滋滋!
符纸刚一触碰灰黄煞气,便像是被腐蚀一般,眨眼化作飞灰。
见状,陈平安眼神也凝重了几分。
这土行阴物虽然适合独目女尸,可其中显然还残留着锁尸墓的禁制。
贸然取走,可能会被其中尸煞反噬。
“哈哈!”
就在这时,韩枯忽然大笑。
他背后的六臂骨影,已经被乌黑长发缠得裂纹密布,可看见墓门开启,眼中却只剩下了一股火热。
“开了!”
“锁尸墓果然开了!”
陆闻骨猛地转头,眼底杀意森然,道:“你们早就在算计她?”
韩枯冷笑道:“算计又如何?会主等这座墓,已经等了许多年。只要能取到墓中之物,莫说你和陈平安,便是七骨会中的其他人全部死干净,又有什么可惜?”
站在陈平安身后的许成听到这句话,脸色越发苍白。
原来他没有猜错。
徐七骨眼中,从来就没有什么同门与会众。
韩枯却已经顾不上许成,猛地从袖中取出一枚黑灰色骨符。
陈平安眼神一冷。
后手?
韩枯看向陈平安,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笑意,道:“陈师兄,你真以为杀了赵壬,便能将墓中之物带走?你们今日所做的一切,不过都是在替会主开门罢了!”
话音落下。
韩枯猛地捏碎骨符。
咔嚓!
一道阴冷尸气冲天而起,化作七道灰黑细线,瞬间钻入墓门之中。
墓门表面的暗红尸纹骤然亮起。
数十道暗红尸锁,从墓门两侧暴射而出,直奔黑木匣而去。
陆闻骨脸色骤变,催动阴气抵挡那些暗红尸锁。
韩枯则借着这个机会,强行催动六臂骨影,从黑发束缚中挣出,直奔墓门而去。
“陆闻骨,你便留在这里陪她吧!”
“墓中之物,归我了!”
韩枯眼底贪婪大笑。
可就在他伸手抓向门缝中涌出的灰黄煞气之时,一道平静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。
“我让你拿了么?”
韩枯心头骤然一寒。
他猛地回头。
只见独目女尸已经无声无息出现在了他的身后。
“滚开!”
韩枯怒喝一声。
六臂白骨虚影同时拍下,六条骨臂裹着幽绿色尸火砸向独目女尸。
这一击,他已经没有任何留手。
可独目女尸只是抬起头,一缕青黑尸光,无声无息落在六臂骨影之上。
肝木尸光顺着骨影上原本存在的裂纹,瞬间钻入其中。
韩枯脸色大变。
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,一层黑沉沉的水光已经覆盖而上…
咔。
六臂骨影体内运转的阴气,顿时如同被冻住一般,变得迟滞起来。
下一刻。
一点暗红尸火,沿着青黑纹路,从骨影内部燃起。
轰!
六臂骨影轰然炸裂。
六条骨臂接连崩断,无数灰白骨片四散飞射。
韩枯喷出一口黑血,整个人踉跄后退,眼中终于浮现出惊骇。
“怎么可能?!”
“你不过刚入炼气六层,怎么可能有这种实力?!”
陈平安神色淡漠。
六层?
那不过是他想让这些人看见的修为罢了。
韩枯还想后退。
独目女尸指尖,一缕灰白尸光已经再次亮起。
嗤!
尸光横过。
韩枯身体猛地僵住。
下一刻,他的头颅便从颈间滚落下来,砸入尸泥之中。
直到死前最后一刻,他眼中都满是不解。
他想不明白。
徐七骨眼中那个不过刚入炼气六层、可以轻易算计的年轻亲传,为何会强到这种程度?!!
………………
韩枯一死。
许成站在原地,整个人已经说不出话来。
赵壬死了。
韩枯也死了。
徐七骨布在北坟中的几枚棋子,如今只剩下了他这个已经反水的弃子。
许成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恐惧,道:“陈师兄,弟子愿立血魂契,回宗之后当众指证徐七骨!”
陈平安淡淡道:“出去之后再说。现在,守住外面的废尸。”
许成哪里敢有半点迟疑,连忙唤出自己的尸傀,守在陈平安身后。
那些原本被墓门气息压住的腐尸,随着墓禁松动,已经重新开始躁动起来。
陆闻骨则抱着黑木匣,拼命抵挡着那些暗红尸锁,声音焦急道:“陈师兄!这些东西想把她拖回墓中!”
陈平安看向墓门,眉头一皱。
韩枯捏碎的骨符,不仅传出了消息,也引动了墓中残禁。
这些暗红尸锁的根源,便在门后那股灰黄煞气之中。
要保住黑木匣。
也要得到自己需要的土行阴物。
便必须破开这一层墓禁!
陈平安没有再犹豫,直接取出储物袋中的小玉瓶。
玉瓶刚一出现,墓门内那股灰黄煞气便明显一顿。
两者气机相近。
果然同源!
陈平安双手掐诀,将体内阴气灌入独目女尸体内。
独目女尸身子猛地一震。
肺金。
心火。
肾水。
肝木。
四道尸纹,在她惨白尸身之下同时浮现。
站在后方的许成看得心头剧震。
四色尸光?!
这到底是什么尸傀?!!
陈平安却根本没有理会他的震惊。
独目女尸抬手一指。
肝木尸光率先探入灰黄煞气之中,如同根须般扎入其中。
灰黄煞气立刻疯狂反扑。
肾水尸光随即覆上,将扑来的煞气一层层冻住。
心火紧跟着燃起。
大片杂煞在暗红火光中发出刺耳尖啸,迅速化作黑烟散去。
最后。
肺金尸光一闪而过。
嗤!
墓门内那层无形屏障,被硬生生斩开一道缺口。
轰!
浓郁尸煞向两侧分开。
墓门之后的景象,终于显露出来。
那是一座不算宽敞的墓室。
墓室中央没有棺椁,只有一方灰黄色土台。
土台之上,布满腐烂骨粉、暗黑血迹和细密尸纹。
而在土台中央,静静躺着一团拳头大小的灰黄泥壤。
那团泥壤毫不起眼。
可只看一眼,陈平安便觉得掌心发沉。
仿佛北坟之中无数年来积压的腐尸、残骨、阴煞与浊血,全都压进了这一小团泥壤之中。
陈平安心头骤然大喜。
镇墓尸壤!
这便是他需要的土行奇物!
徐七骨费尽心思,想借北坟杀他夺丹。
可最终,却亲手将他送到了土行机缘面前!
不过,陈平安很谨慎,仍旧没有立即取物。
他先让独目女尸放出一缕肝木尸光,卷向那团镇墓尸壤。
结果……尸光刚刚触碰土台。
轰!
数十道暗红尸锁骤然暴起,直扑独目女尸。
与此同时。
黑木匣中,那只苍白手掌再次伸出,按向墓门方向。
咔。
木匣中传出一声响动。
那些原本暴射而来的暗红尸锁,竟齐齐僵在半空。
陆闻骨眼中顿时浮现出巨大的喜色:“你在帮我?你果然舍不得我!”
陈平安眼角微微一抽。
不过,这一次女尸的确帮了他们。
机会只有一瞬。
陈平安抬手一招。
装着洗阴尸泥的小玉瓶骤然飞至土台上方。
瓶口倒转。
瓶中那一点灰黄尸泥立即飞出,与土台上的镇墓尸壤气机相连。
嗡!
镇墓尸壤猛地一震。
随后,在陆闻骨紧张至极的目光中,那团拳头大小的灰黄泥壤,一点点从土台上浮了起来。
周围暗红尸锁顿时疯狂挣扎。
木匣中的苍白手掌,也随之轻轻一颤。
陈平安立刻明白过来。
这镇墓尸壤,不只是他的土行机缘,同样也是锁住黑木匣女尸的墓禁根基之一?!
取走此物,对他和陆闻骨都有好处。
“收!”
陈平安低喝一声。
玉瓶骤然一震。
镇墓尸壤瞬间化作一道灰黄流光,没入瓶中。
轰!
尸壤入瓶的一刻,独目女尸体内四道尸纹同时大亮。
紧接着,在她腹部偏中的位置,一道极淡的灰黄色尸纹浮现。
那道尸纹只出现了一瞬,便又重新隐没。
可陈平安却感应得清清楚楚。
土行尸纹!
虽然尚未真正炼成。
虽然还需要日后闭关,将镇墓尸壤彻底炼入独目女尸体内。
可从这一刻开始,他五行炼尸路上最后缺少的一份机缘,已经到手!
金。
火。
水。
木。
土。
五行最后一角,终于齐了!!
陈平安心中那股喜意,几乎难以压住。
可就在此时。
墓室深处,忽然传出一声沉重闷响。
咚!
仿佛在那方灰黄土台之后,还有什么东西被镇墓尸壤压了多年,如今终于开始苏醒。
木匣中的苍白手掌骤然缩回,无数乌黑长发猛地卷住陆闻骨,将他往后拖去。
陆闻骨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竟再次浮现出感动之色:“你在提醒我离开?,我就知道,你心里果然有我!”
陈平安已经懒得说他。
这一次,黑木匣女尸的意思倒是十分明显。
墓中还有危险。
而他们该拿的东西,已经拿到了。
继续留在这里,便是自找麻烦。
“走!”
陈平安毫不犹豫,转身便退。
独目女尸立在他身侧,肺金尸光接连斩出,将重新躁动扑来的腐尸尽数劈开。
陆闻骨死死抱住黑木匣,紧跟在陈平安身后。
许成更不敢落后,带着尸傀拼命断后。
轰!
轰轰!
整片灰黄尸泥都开始剧烈震动。
那座刚刚升起的漆黑墓门,也在不断崩塌的尸泥中下沉。
墓门彻底沉下去之前,陈平安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隐约看见,在墓室更深处,似乎还立着一副巨大漆黑棺椁?!
棺椁表面,一道道如同长发般的黑色纹路,正在一点点亮起。
而陆闻骨怀中的黑木匣,也在此时再次传出一声轻响。
咚。
陆闻骨脚步一顿,下意识回头。
“里面……”
“还有与你有关的东西?”
黑木匣没有再回应。
陈平安冷声道:“想知道,也先活着出去。”
陆闻骨想了想,终于转身追上。
………………
七骨会石窟深处。
徐七骨盘膝坐在白骨石椅之上,背后七截灰白骨链静静垂落。
北坟一局,他并未亲自出面。
陈平安毕竟是亲传三席。
若他亲自动手,一旦事情败露,便很难彻底撇清关系。
可韩枯、赵壬和许成不同。
这些人即便全都死在北坟,也不过是一场宗门任务中的意外。
陈平安死于尸潮。
许成承担罪责。
韩枯与赵壬替他带回筑基丹和黑木匣。
在徐七骨看来,此事原本应当极为稳妥。
可就在此时。
咔!
他背后的第三截骨链,忽然裂开一道细小缝隙。
徐七骨猛地睁开眼:“赵壬死了?!怎么可能?!!”
下一刻。
咔嚓!
第五截骨链,也骤然裂开。
徐七骨神色彻底变了。
“韩枯也死了?!”
“不可能!!!”
“陈平安不过刚入炼气六层,陆闻骨也不过仗着黑木匣诡异一些,怎么可能杀得了他们?”
徐七骨猛地站起身。
可很快,他脸上的震怒便微微一滞。
因为就在韩枯残留气机散去之前,一缕极为古老厚重的尸煞,已经顺着骨链传了回来。
那股气息……
正是北坟旧墓!
徐七骨眼底怒意瞬间散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压不住的贪婪。
“墓门开了……”
“陆闻骨那只黑木匣,果然能够打开那座墓!”
韩枯和赵壬死了,不要紧。
许成那个废物是否活着回来,也不重要。
只要墓门已开。
只要旧墓中的东西现世。
这一局,他便还没有输!
“陈平安。”
“你以为杀了我的人,便能将东西安然带回来?”
话音落下。
徐七骨抬手一招,背后七截灰白骨链齐齐飞起,缠绕在他身侧。
下一刻。
他迈步走出石窟,身形飞速掠去旧墓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