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夜过后。
李倩走路姿势有点不自然地从陈平安石室离开,休息不一会,她很快便替他去查七骨会石窟之事。
如今七骨会已散,徐七骨身死,阴骨堂正在清点七骨会留下的账册和库藏。
这种时候,想打听一座石窟的底细,并不算难。
三个时辰后。
李倩重新回到石室,低声道:“陈师兄猜得不错。”
“徐七骨生前占据的那座石窟下面,确实有一条小型阴脉。”
“那条阴脉不算大,却胜在稳定,阴气也还算干净。徐七骨这些年一直占着那里,便是为了借阴脉温养七截骨链。”
陈平安眼神微动。
果然。
他要找的,不是北坟那种临时爆发的尸煞凶地,而是一处可以长期闭关,稳定温养本命尸的阴脉。
徐七骨留下的石窟,正合适。
李倩继续道:“不过,那座石窟已经有人盯上了。”
陈平安问道:“谁?”
“内门弟子魏尸山。”
李倩道:“此人炼气八层,在内门里也算有些名气。他修的是尸山傀一路,本命尸厚重,最擅镇压尸煞。”
“而且听说,他与亲传二席那边有些关系。”
亲传二席。
陈平安神色平静,心中却微微一动。
自己入门时日不长,却已成亲传三席。
如今又杀了徐七骨,拿下北坟任务功劳,还准备接手徐七骨留下的阴脉石窟。
上面那两位亲传注意到自己,并不奇怪。
只是,注意归注意。
该拿的东西,还是要拿。
陈平安起身,道:“走吧。”
李倩问道:“去阴骨堂?”
“嗯。”
陈平安道:“徐七骨想杀我,最后死在我手中。”
“他的储物袋、尸身、七骨链都归了我。”
“如今看来,他留下的修行之地,也正好适合我。”
李倩轻声道:“若魏尸山不让呢?”
陈平安看了她一眼,道:“那便让他试试,他镇不镇得住那条阴脉。”
李倩眼神微亮。
她忽然有些期待今日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
阴骨堂。
任务殿内。
七骨会的余波还没有彻底平息。
不少弟子仍旧聚在殿中,低声议论着徐七骨谋害亲传、七骨会库藏清点之事。
陈平安带着李倩走入任务殿。
他身后,独目女尸低垂着头,惨白尸身一如往常,看不出半点五行尸纹痕迹。
随着他入殿,原本低声议论的弟子迅速安静下来。
徐七骨的尸体被扔进任务殿的画面,很多人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负责此事的阴骨堂执事抬头,立刻起身:“陈师兄。”
陈平安点了点头,开门见山道:“徐七骨生前所占七骨会石窟,我要了。”
殿内顿时一静。
还未等执事说话,一道低沉声音便从旁边响起。
“陈师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。”
众人转头看去。
说话之人身形高大,肩背宽厚,灰袍之下隐隐透着尸煞气息。
他身后站着一具足有九尺高的尸傀。
那尸傀浑身由数具尸身缝合而成,肩膀宽如石磨,脊背高高隆起,远远看去,竟像是一座小小尸山。
魏尸山。
炼气八层。
陈平安目光落到他身上,神色不变:“你有意见?”
魏尸山拱了拱手,脸上却没有多少恭敬之意,道:
“陈师兄杀徐七骨,自然是大功。”
“可那座石窟下面有阴脉,乃是阴骨堂资源,不是私人储物袋。”
“陈师兄已经拿了徐七骨的储物袋、尸身、七骨链,如今连阴脉石窟也要一并拿走,未免吃相太难看了些。”
这话一出,殿中不少弟子脸色都变了。
李倩眼神也冷了下来。
陈平安却只是淡淡道:“继续。”
魏尸山见陈平安没有发怒,眼底反倒多了几分轻视,冷道:
“那座石窟里的七骨锁尸阵虽然已破,可阵痕还在,徐七骨多年温养的残煞也未散。”
“陈师兄虽是亲传三席,可如今显露出来的修为,也不过炼气六层。”
“宗门资源,自该由能镇得住的人来用。”
“不是谁身份高,谁便能占。”
殿内彻底安静下来。
这已经不是单纯争石窟,而是在当众压陈平安的亲传身份。
魏尸山身后几名内门弟子,也低声附和。
“魏师兄说得有理。”
“陈亲传入门毕竟时日尚短。”
“那座阴脉石窟残煞未散,确实不是谁都能镇住。”
陈平安听着这些话,神色依旧平静。
魏尸山今日,显然不是自己一个人来争石窟。
果然,下一刻,魏尸山又道:“二席师兄也说过,阴骨堂资源分配,不能只看身份,还要看谁更适合。”
二席师兄。
这是把人搬出来了。
那名执事听到这里,脸色也有些为难。
陈平安是亲传三席。
魏尸山背后又牵着亲传二席。
他谁都不好得罪。
沉默片刻后,执事只能开口道:“既然陈师兄与魏师弟都想要那座石窟,那便按阴骨堂规矩来。”
“谁能镇住石窟残煞,谁便暂掌此窟。”
陈平安看了他一眼。
执事额头微微冒汗,赶紧道:“陈师兄放心,只要能镇住残煞,这暂掌与正式占据也无太大区别。只是阴脉之地毕竟需要登记,堂中也要留个说法。”
陈平安没有继续为难他,只道:“可以。”
魏尸山得意道:“那便由我先来,也免得陈师兄说魏某不知礼数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七骨会石窟,位于阴骨堂西侧。
石窟外,仍旧贴着封禁符。
封禁一开,一股阴沉残煞便从石窟中扑出,几名修为低些的弟子脸色顿时一白,连忙后退。
魏尸山见状,眼底露出一丝满意之色。
这石窟残煞越重,便越能显出他的本事。
他抬手一拍身后尸山傀。
“镇!”
尸山傀迈步踏入石窟。
厚重尸气从尸山傀体内涌出,如同一层灰黑泥石,压向石窟深处暴动的残煞。
起初,那些残煞确实被压住不少。
围观弟子顿时低声惊叹。
“魏师兄这尸山傀果然厉害。”
“厚重如山,正适合镇压阴脉。”
可就在这时,石窟深处忽然响起一阵细密的骨裂声。
咔。
咔咔。
墙壁上残留的七骨锁尸阵阵痕,竟在尸山傀镇压阴脉时被一并触动。
七道灰白残煞从阵痕中涌出,如锁链般缠向尸山傀。
魏尸山脸色一变,连忙催动阴气。
尸山傀身上尸纹亮起,硬生生扛住数息。
可那七道残煞借着阴脉之力反扑,越压越重。
尸山傀脚下地面开裂,脊背上也浮现出几道灰白裂纹。
魏尸山闷哼一声,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
再撑下去,他的本命尸怕是要受损。
最终,他猛地咬牙,抬手一招。
尸山傀踉跄着退出石窟。
轰!
石门外,残煞随之冲出一截,又被执事以封禁符暂时压住。
魏尸山脸色阴沉。
他虽然没有败得太难看,可众人都看得出来,他没镇住。
片刻后,他冷冷道:“这石窟残煞比我想得更重,徐七骨死后,阵痕反噬,确实麻烦。”
说到这里,他转头看向陈平安,到:“陈师兄若是现在退一步,倒也不算丢人。”
“毕竟连我的尸山傀都只能勉强撑住片刻,陈师兄刚入炼气六层,若强行试窟,恐怕反伤了本命尸。”
陈平安淡淡道:“说完了?”
魏尸山眼神难看。
陈平安没有理会他,只看向身后的独目女尸。
“去。”
独目女尸低垂着头,走入石窟。
魏尸山忍不住冷笑:“陈师兄自己不入窟,只让尸傀进去,莫非是怕了?”
陈平安看了他一眼,道:“镇一条小阴脉,还用不着我亲自动手。”
魏尸山脸色顿时一僵。
周围弟子也神色各异。
石窟之中,残煞再次暴动。
七道灰白阵痕亮起,朝独目女尸缠去。
独目女尸没有闪避,只是抬起头,空洞的瞎眼深处一缕细若发丝的灰黑尸光,骤然射出。
那道尸光看着并不耀眼,甚至没有什么惊人的气势。
可落入石窟的一瞬,暴动残煞忽然像是被无形之物定住。
陈平安眼神平静。
外人看不出其中变化。
可他能感应得清清楚楚。
肺金斩开乱煞。
肾水镇住阴潮。
心火焚去杂气。
肝木侵入阵痕。
脾土压住中宫。
五行尸光虽只初成,却正好克制这种无主残煞。
轰!
石窟深处,原本翻涌的阴脉残煞猛地一沉。
七道灰白阵痕接连暗下。
墙壁上那些徐七骨留下的残余尸纹,也在灰黑尸光扫过之后,一道道崩散开来。
不过十息。
整座石窟,彻底安静。
阴气仍旧浓郁,不再暴乱。
众人站在外面,一时间竟无人说话。
魏尸山脸上的冷笑,也彻底僵住了。
他方才以尸山傀入内,耗费不少力气,最终还是被迫退了出来。
可陈平安只是让那具独目女尸走进去,瞎眼中射出一道尸光,便直接镇住了整座石窟残煞?
这真是一具炼气六层亲传所能祭炼出来的尸傀?
执事也愣了片刻,随即立刻反应过来,拱手道:“陈师兄已镇住石窟残煞。”
“按照规矩,此窟暂归陈师兄使用。”
陈平安点了点头:“登记吧。”
魏尸山脸色阴沉如水。
可众目睽睽之下,他也无法反悔。
他只能勉强拱手,道:“陈师兄尸傀厉害,魏某佩服。”
陈平安道:“魏师弟也不错,至少撑了几息。”
魏尸山脸色一僵,差点没压住怒意。
周围几名弟子更是低下头,不敢笑出声。
魏尸山深吸一口气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。
走出石窟外的阴雾之后,他脸上的恭敬彻底消失。
他取出一枚传讯骨符,指尖阴气一动。
“二席师兄。”
“陈平安拿下了徐七骨留下的阴脉石窟。”
“此人尸傀有异,绝非普通炼气六层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石窟之中。
陈平安没有理会魏尸山离去。
他迈步走入石窟,目光缓缓扫过四周。
这座石窟比他原先的石室大了许多。
主室宽阔,左右各有数座养尸小洞。
最深处,则有一口半人高的阴脉井。
井口不断涌出淡淡灰黑阴气,虽然不算磅礴,却胜在平稳绵长。
陈平安心中终于满意了几分。
有了这处阴脉石窟,独目女尸体内的五道尸纹,便能每日借阴脉滋养,慢慢从五行归位,走向五行成轮。
完美尸基的第一步,总算有了落脚之地。
李倩站在一旁,眼中也露出一丝笑意:“陈师兄今日倒是让魏尸山丢了好大一个脸。”
陈平安淡淡道:“他自己把脸送过来,我自然要收。”
李倩忍不住轻轻一笑。
陈平安没有继续多说。
他抬手放出几张阵旗,重新布置石窟禁制。
肺金位。
心火位。
肾水位。
肝木位。
脾土位。
五处阵位围绕阴脉井缓缓成形。
独目女尸站在阴脉井前,空洞瞎眼之中,一缕极淡的灰黑尸光缓缓流转。
陈平安看了片刻,随后伸手按向腕上的阴镯。
这一次,他没有直接问卦。
外卦不同于内卦。
内卦只照自身小事,不需祭品。
可外卦牵涉外界机缘与凶险,必须献祭血肉,而且一日之内不能轻易多问。
如今阴脉石窟到手,五行尸轮已有温养之地。
接下来该争什么,不该碰什么,便值得问一次。
陈平安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块妖兽肉,放到阴镯之前。
灰扑扑的阴镯微微一凉。
两块妖兽肉迅速干瘪下去,里面血气被无声抽空。
陈平安低声道:“完美尸基之路,下一步当如何?”
片刻后。
阴镯表面,渐渐浮出几行小字。
【五行已定】
【尸轮未成】
【阴池可争】
【棺声渐近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