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镯上的四行小字,浮现片刻后,便一点点散去。
陈平安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。
阴脉石窟中,灰黑阴气从井口缓缓升起,缠在独目女尸周身。她低垂着头,空洞瞎眼漆黑无光。五道尸纹隐在惨白皮肉之下,已经各归其位。
可陈平安能够感觉到,五道尸纹之间仍有一层极细的滞涩。
金、火、水、木、土皆已入体。
却还没有真正圆转。
如今的五行,更像是五块被安放在同一具尸身中的尸骨。
能用,却不能自行运转。
陈平安伸手按在独目女尸眉心,体内阴气沿着尸契渡入。
独目女尸空洞瞎眼深处,那缕灰黑尸光微微一动,似乎想要流转。可只转了半圈,便又沉了下去。
陈平安心中微沉。
阴脉能养尸,却只是慢养。
照这个速度,想让五行尸轮真正成形,少说也要数年水磨工夫。
他不是等不起,可北坟旧墓中的东西,未必会等他。
尤其是最后那句。
棺声渐近,这不像机缘,更像催命。
陈平安沉默片刻,取出那卷黑色丝帛。
《五脏炼尸经》展开后,几行原本晦涩的细字,在尸香灯火下渐渐清晰。
【尸轮初转,阴脉为养。】
【五行欲活,尸池为洗。】
【只养不洗,轮滞难圆。】
陈平安盯着“尸池为洗”四个字,眼神终于动了。
尸池。
阴池。
阴骨堂之中,确实有一处地方,配得上这两个字。
尸阴池。
那不是外门弟子平日里淬炼尸傀的普通阴池,而是阴骨堂专供炼气后期弟子洗练本命尸、稳固尸契、冲击筑基前根基的重地。
寻常弟子入池,是为了洗去杂煞,增厚阴气。
可对他而言,真正重要的不是阴气多寡,而是洗,阴脉能养,尸池能洗。
养,是让五行尸纹稳住。
洗,是让五行尸纹活过来。
陈平安收起黑色丝帛。
难怪阴镯给的不是“阴池可得”,也不是“阴池可入”。
而是“阴池可争”。
一个争字,便说明这尸阴池绝不会平白落到他手里。
他看向阴脉井前的独目女尸,低声道:“看来,尸阴池名额,该查一查了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李倩很快被叫了过来。
她进入石窟后,先看了一眼阴脉井前的独目女尸,眼神微微一动。
李倩收回目光,问道:“陈师兄找我?”
陈平安道:“阴骨堂的尸阴池,你知道多少?”
“尸阴池?”
李倩神色一正:“那是阴骨堂里少数几个真正重要的修炼地。寻常阴池只能洗炼普通尸傀,尸阴池却能洗练本命尸,稳固尸契。”
“炼气后期弟子若要冲八层、九层,或者筑基之前洗去本命尸杂煞,大多都想入尸阴池一次。”
陈平安问道:“名额如何定?”
“尸阴池不是常开。”
李倩道:“寻常时候三个月开一次,每次只有三个名额。亲传有优先权,内门炼气后期也可凭贡献点和功劳申请。”
“但即便是亲传,也不能随意进去。”
“尸阴池每开一次,都会耗去不少池水阴力。若进去的人承受不住池水反洗,不但自身得不到好处,还会扰乱池中阴气。”
说到这里,她已经明白了陈平安的意思。
“陈师兄想争尸阴池名额?”
“嗯。”
陈平安道:“去查一查,下一次尸阴池什么时候开。”
李倩点头:“我这就去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一个时辰后。
李倩重新回到阴脉石窟。
她神色凝重,道:“陈师兄,查到了。”
“尸阴池原本还要一个多月才开。不过这次北坟尸煞外泄,堂中清理了不少废尸,又运回一批阴煞尸泥,尸阴池池水反而提前蓄满。”
“所以阴骨堂准备三日后提前开池。”
陈平安眼神微动:“名额呢?”
“还是三个。”
李倩道:“名册已经差不多定下来了。”
“第一个名额,给了宋阴河。”
“此人炼气九层,是内门老弟子,也和亲传二席走得很近。”
“第二个名额,原本准备给魏尸山。”
“他昨日争阴脉石窟失败之后,似乎更想借尸阴池洗练那具尸山傀。”
“第三个名额,则准备在几名炼气后期弟子中挑出一人。”
陈平安问道:“我的名字呢?”
李倩沉默了一下,低声道:“没有。”
陈平安神色不变。
李倩继续道:“堂中给出的说法是,陈师兄虽然是亲传三席,可入门时日尚短,表面修为又只是炼气六层。”
“尸阴池主要给炼气后期弟子洗练本命尸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他们觉得,我不够资格。”
陈平安淡淡接过话。
李倩没有否认。
陈平安笑了笑。
他刚杀了徐七骨,刚拿下阴脉石窟。
现在要争尸阴池名额,便有人立刻拿“炼气六层”来压他。
这背后若说没有亲传二席一脉的影子,他自然不信。
李倩有些担忧道:“陈师兄,尸阴池名额不同于阴脉石窟。”
“阴脉石窟是徐七骨留下的东西,他又死在你手里,你去争,多少有些说法。”
“可尸阴池是阴骨堂核心资源,盯着的人很多。”
“陈师兄若现在插进去,怕是会惹来不少人不满。”
“不满?”
陈平安看向阴脉井前的独目女尸,语气平静。
“那便让他们不满。”
“尸阴池,我要一个名额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阴骨堂。
尸池殿外,已经聚了不少内门弟子。
尸阴池提前开启的消息传出后,炼气后期弟子几乎都动了心思。
陈平安带着李倩走来时,殿外的议论声顿时低了不少。
“陈亲传也来了?”
“他不会也是为了尸阴池名额吧?”
“他不是才炼气六层么?”
“嘘,小点声,徐七骨就是死在他手里。”
陈平安没有理会这些声音,径直走入尸池殿。
殿内负责登记的,是一名面皮干瘦的老执事。
此人姓吴,在阴骨堂管尸池多年,资历不浅。
见到陈平安进来,吴执事抬了抬眼,拱手道:“陈师兄。”
陈平安点头,道:“尸阴池三日后开池,我要一个名额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。
吴执事神色一顿,道:“陈师兄,尸阴池名额已经初定。”
“初定,不是已定。”
陈平安看着他。
吴执事沉默片刻,道:“按规矩,亲传确有优先申请尸阴池的资格。只是尸阴池向来主要给炼气后期弟子洗练本命尸。”
“陈师兄如今修为……”
他话没有说完。
可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不够。
就在这时,一道熟悉声音从殿外传来。
“吴执事说得已经很客气了。”
魏尸山走入殿中。
他今日仍旧带着那具尸山傀,只是尸山傀背后的裂纹已经用尸泥涂抹过,不再如昨日那般狼狈。
可他看向陈平安的眼神,却比昨日更加阴沉。
魏尸山朝吴执事拱了拱手,随后看向陈平安,冷笑道:“陈师兄昨日刚得阴脉石窟,今日便又来要尸阴池名额。”
“阴骨堂资源虽多,也经不起陈师兄这样拿。”
陈平安淡淡道:“你又有意见?”
魏尸山道:“我只是替堂中规矩说话。”
“尸阴池不是普通阴池。炼气六层修士,若本命尸根基不够,入池之后轻则尸契动荡,重则本命尸被池水反洗成废尸。”
“陈师兄那具独目女尸斗法虽强,可尸阴池不是斗法台。”
“能打,不代表能洗。”
殿外不少弟子闻言,神色微动。
这话刺耳,却并非全无道理。
尸阴池考验的不是一时攻伐,而是本命尸根基、尸契稳定,以及承受池水反洗的能力。
魏尸山继续道:“更何况,二席师兄也说过,阴骨堂资源,不能只看亲传身份。”
“若谁成了亲传,便能不顾修为、不顾规矩,想要什么便拿什么,那让内门炼气后期弟子如何服气?”
这句话一出,殿外几名炼气后期弟子的眼神也变了。
陈平安神色平静。
魏尸山这番话,比昨日更阴。
昨日只是争石窟。
今日却是在挑动所有炼气后期弟子对他的不满。
毕竟尸阴池名额只有三个。
他若拿走一个,便意味着其他人少一个机会。
陈平安看着魏尸山,忽然道:“魏师弟昨日镇阴脉,撑了几息?”
魏尸山脸色顿时难看。
殿中气氛随之一僵。
昨日魏尸山在阴脉石窟丢了脸,此事已经传开。
陈平安这句话,等于当众揭他的伤疤。
魏尸山冷声道:“陈师兄莫非觉得,镇住阴脉石窟,便一定能入尸阴池?”
“未必。”
陈平安淡淡道:“但总比镇不住的人有资格些。”
“你!”
魏尸山眼中怒意一闪。
吴执事见气氛不对,赶紧咳嗽一声,道:“二位都是为尸阴池名额而来,不必争口舌。”
“尸阴池开池之前,本就有试池之规。”
“既然陈师兄也想争名额,那便三日后参加试池。”
“谁的本命尸能承受外池一炷香,谁便有资格入池。”
“若通过试池之人超过三个,再以本命尸承受池水反洗的时间、尸契稳定程度排位。”
魏尸山听到这里,脸上重新露出一丝冷笑。
“如此倒也公平。”
他看向陈平安,道:“陈师兄既然想争,那便三日后见。”
“只是尸阴池可不是昨日那座石窟。”
“若到时候本命尸被池水反洗出问题,陈师兄可别怪我没有提醒。”
陈平安看了他一眼,道:“魏师弟也一样。”
“到时你最好别又只撑几息。”
魏尸山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。
殿外几名弟子低下头,强行忍住笑意。
陈平安没有再看他,转身朝殿外走去。
李倩跟在他身后,嘴角也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。
走出尸池殿后,她低声道:“陈师兄这句话,怕是比打他一掌还让他难受。”
陈平安道:“他自己要把脸凑上来。”
李倩笑意更浓。
不过很快,她又收敛神色,道:“三日后的试池,怕是不会太平。”
“魏尸山只是明面上的。”
“那个宋阴河,才是真正麻烦。”
陈平安问道:“宋阴河是什么来历?”
“炼气九层,内门老弟子。”
李倩道:“此人早年曾入过一次尸阴池,后来替亲传二席办了不少事。”
“这一次尸阴池提前开启,他本就是最稳的一个名额。”
“若陈师兄插进来,魏尸山未必最急。”
“宋阴河和他背后的二席,才会真正不舒服。”
陈平安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尸阴池名额,他必须争。
不管挡在前面的是魏尸山,还是宋阴河。
都一样。
………………
尸池殿内。
魏尸山看着陈平安离去的背影,脸色阴沉。
片刻后,他转头看向殿角阴影处。
那里站着一名身穿黑灰长袍的青年。
此人面容普通,眉眼阴沉,气息却极为深厚。
正是宋阴河。
宋阴河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。
直到陈平安离开之后,他才走了出来。
魏尸山压低声音道:“宋师兄,这陈平安太狂了。”
宋阴河淡淡道:“能杀徐七骨的人,自然不会太软。”
魏尸山皱眉:“那三日后的试池……”
宋阴河看了一眼尸池殿深处,声音平静道:“尸阴池不是斗法台。”
“他那具独目女尸攻伐再强,也未必承得住池水反洗。”
“若承不住,自然不用我们做什么。”
“若承得住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“那便让它承得更重一些。”
魏尸山闻言,心中顿时一动。
很快,他脸上也浮出一丝阴冷笑意。
三日后。
他倒要看看,陈平安那具独目女尸,到底还能不能像昨日那般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