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。
阴脉井深处,那道极轻的闷响再次传来。
陈平安猛地睁开眼。
井口升起的灰黑阴气,在这一瞬间微微一滞,像是地下有什么沉重之物,隔着极远的距离轻轻撞了一下阴脉。
独目女尸立在阴脉井前。
她空洞瞎眼之中,那缕灰黑尸光也随之动了一下。
陈平安沉默片刻,抬手按在井沿,一缕本命阴气顺着指尖探入井中。
阴气下沉。
一丈。
三丈。
五丈。
直到第七丈时,那缕阴气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层极沉的尸煞。
那尸煞不是阴脉井本身孕育出来的。
更像是从更深、更远的地方,顺着阴脉传来的一道回声。
下一瞬,那缕阴气直接被震散。
陈平安收回手指,眉头一皱。
阴骨堂地下阴脉,与北坟旧墓之间,本就存在某种牵连。
镇墓尸壤被他取走之后,那副漆黑棺椁开始苏醒。
如今,棺声已经顺着阴脉,传到了他的石窟之下。
陈平安取出徐七骨储物袋中那块残破黑色骨片。
骨片边缘残缺,先前只能辨认出几行旧字。
【北坟旧墓……锁发阴匣……】
【匣动则墓显……】
【壤失则棺醒……】
陈平安盯着骨片看了片刻。
忽然,骨片表面一凉。
似是受了方才棺声牵引,边缘那些原本模糊到不可辨认的残纹,竟又浮出了一点暗色。
陈平安以阴气轻轻拂过,几枚残缺小字显出。
【阴水归池……】
【棺声循脉……】
陈平安眼神顿时一凝。
阴水归池。
棺声循脉。
阴骨堂诸多阴脉汇聚之地,不正是尸阴池?
难怪阴镯给出“阴池可争”之后,又紧跟着一句“棺声渐近”。
尸阴池对他有用。
可尸阴池正式开启时,阴脉汇流,池水大动,也极可能让北坟旧墓深处的棺声更近。
陈平安看着手中骨片,沉默许久。
尸阴池必须去。
五行尸轮想要初转,光靠阴脉石窟慢慢温养,不知要耗费多久。
可尸阴池,也不能毫无准备地去。
那里如今不只是洗练本命尸的修炼地,更可能是棺声循脉而来的交汇之处。
就在这时,石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陈师兄。”
是李倩。
陈平安收起黑色骨片,抬手打开阵门。
李倩走入石窟之后,立刻察觉到四周阴气有些不对。
她看了一眼阴脉井,道:“方才阵法波动了一下,陈师兄这里出事了?”
陈平安道:“阴脉下面,有北坟的回声。”
李倩脸色微变。
陈平安从那里带回了徐七骨尸身,彻底拆散了七骨会。
而更让李倩在意的是,她知道陈平安在北坟之中必然还得了别的东西。
只是陈平安不说,她便不问。
如今听到阴脉下有北坟回声,她心中自然一紧。
“会不会影响三日后的尸阴池?”
“多半会。”
李倩皱眉:“那陈师兄还要入池?”
“要。”
陈平安神色平静。
“尸阴池对我有用。”
“既然有用,便不能因为有些风险就退。”
李倩沉默片刻,道:“可若北坟旧墓那东西,真能顺着阴脉影响尸阴池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提前知道。”
陈平安淡淡道:“危险摆在明处,总比入池之后毫无准备要好。”
李倩看了他一眼。
她知道,陈平安既然已经定下,便不会因为自己几句话改变主意。
她只能低声道:“那三日后,我在尸池殿外守着。”
陈平安点了点头。
就在此时,石窟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“陈师兄。”
“我有急事。”
李倩听到陆闻骨的声音,神色顿时有些古怪。
陈平安抬手打开石门。
陆闻骨抱着黑木匣快步走了进来,眼中既有惊喜,也有惶急。
陈平安看了他一眼:“你也听见了?”
陆闻骨脸色一变:“陈师兄这里果然也有声音?”
陈平安没有回答。
陆闻骨低头看向怀中黑木匣,声音明显紧了几分。
“方才,她忽然醒了一下。”
“不是平时那种轻轻敲匣。”
“她很急。”
说到这里,黑木匣缝隙之中,忽然滑出一缕乌黑长发。
那缕长发落在地上的尸灰里划动。
很快,四个灰黑小字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【池下有声】
李倩看着那四个字,眼神微变。
陈平安则眯起眼。
池下。
果然是尸阴池。
陆闻骨抱紧木匣,声音有些紧张:“陈师兄,她主动告诉我这些,说明尸阴池下面一定有什么东西。”
“那声音会不会和北坟旧墓有关?”
“会不会是旧墓里的东西,想把她重新带回去?”
他说到最后,眼底甚至多了一丝恐惧。
可陈平安知道,他怕的不是自己死。
他怕的是失去这只黑木匣。
怕匣中女尸被旧墓夺走。
李倩站在一旁,神色有些复杂。
她仍旧无法理解陆闻骨这份痴狂。
可她看得出来,陆闻骨此刻是真的急了。
陈平安沉默片刻,道:“三日后尸阴池开启,你不要靠近尸池殿。”
陆闻骨猛地抬头:“不行!”
“她既然提醒我,说明那里可能会伤到她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
陈平安冷冷看向他:“你去了,若黑木匣被池中棺声引动,你护得住她?”
陆闻骨脸色一僵。
陈平安继续道:“还是说,你要我在尸阴池里分心救你?”
陆闻骨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他不怕自己死。
可如果因为自己靠近尸池殿,反而让黑木匣受到引动,甚至被旧墓之中的东西重新牵走……
光是想到这里,他便感觉手脚发冷。
陆闻骨低头看着怀中黑木匣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陈平安道:“三日后,你留在阴脉石窟外,替我盯着这口阴脉井。”
陆闻骨一怔。
陈平安道:“尸阴池开启时,若棺声顺着阴脉变强,这里多半也会有反应。”
“你那只黑木匣与旧墓有关,若真有异动,应该比旁人更早感应到。”
陆闻骨立刻点头:“好。”
“我守在这里。”
他说完,又低头对黑木匣轻声道: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它们把你带走。”
黑木匣安静无声。
可陆闻骨像是得到了回应一般,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。
陈平安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仍旧有些无言。
不过眼下,陆闻骨这份痴狂倒也有用。
至少在黑木匣这件事上,他比任何人都可靠。
……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。
尸池殿附近,一间阴冷石室之中。
宋阴河盘坐在蒲团上,身前放着一枚传讯骨符。
骨符表面灰光微微闪动,里面传出的声音低沉。
“陈平安入门太快。”
“徐七骨死得也太快。”
“若再让他借尸阴池洗成本命尸,三席之位便算坐稳了。”
“你此次入池,本就是为了沉煞眼。”
“只要阴河尸洗去最后一层浊煞,后面筑基资源,我自会替你安排。”
“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声音散去。
宋阴河睁开眼,神色终于不再如平日那般平静。
沉煞眼。
这才是他此次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他困在炼气九层多年,本命尸阴河尸曾经入过一次尸阴池,却没有洗透,体内始终还残着一层沉积多年的浊煞。
若只是寻常修行,这层浊煞未必致命。
可想要筑基,便必须洗去。
否则筑基之时,尸契反噬,阴河尸不仅不能助他,反而会成为拖累。
这一次尸阴池提前开启,宋阴河原本以为,沉煞眼必然属于自己。
他修为最高。
资历最老。
又早已为这一步准备多年。
可偏偏半路多了一个陈平安。
更麻烦的是,陈平安试池之时,竟被吴执事评了一个池水反应上等。
按照尸池殿旧例,试池反应越高,正式入池时便越有资格优先择池眼。
也就是说,陈平安若要选沉煞眼,谁也拦不住。
宋阴河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黑沉沉的小珠。
沉煞珠。
以尸阴池池底旧泥炼成。
正常时候,此物可用来牵动池底沉煞,测试本命尸极限。
可若在正式入池时暗中催动,便能让某一处池眼的反洗之力骤然暴涨。
试池时那枚搅池骨珠,只是试探。
这一次,才是真正的手段。
若陈平安不选沉煞眼也就罢了。
若他真敢选……
宋阴河低头看着沉煞珠,眼神渐渐阴冷。
那便让他知道,什么叫断人道途!
石室外,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宋阴河抬手收起沉煞珠。
石门打开。
魏尸山走了进来。
他先看了一眼宋阴河,随后低声道:“宋师兄,三日后的内池,可有安排?”
宋阴河淡淡道:“你只管洗练你的尸山傀。”
魏尸山迟疑道:“陈平安那边……”
“尸阴池内池凶险。”
宋阴河看了他一眼,“本命尸承不住,只能怪根基不够。”
魏尸山心中顿时明白了。
宋阴河果然有后手。
他脸上刚浮出一丝快意,可很快又想起试池时那场池水反潮。
那时候宋阴河动手,虽是针对陈平安,可池中阴气暴动,若波及到旁人,也未必会顾及他的尸山傀。
魏尸山心中有点紧张了。
宋阴河这种人,会在意他的损伤么?
这个念头刚浮起,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如今已经上了二席那边的船。
更何况,他也确实想看陈平安出丑。
最好,是那具独目女尸直接被尸阴池洗坏。
想到这里,魏尸山低声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宋阴河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石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………………
三日时间,很快过去。
尸池殿深处。
真正的尸阴池内池,终于开启。
陈平安、宋阴河、魏尸山三人站在池边。
吴执事神色比试池那日更加郑重。
“内池不比外池。”
“一旦入池,至少要撑过一炷香,才能中途退出。”
“否则池水反冲,尸契更伤。”
“另外,内池三处池眼,各有不同。”
“阴泉眼最稳。”
“骨泥眼最厚。”
“沉煞眼最凶。”
吴执事说到这里,目光扫过三人。
“按照尸池殿旧例,试池反应高者,优先择池眼。”
“此次试池,陈师兄池水反应上等。”
“所以,陈师兄先选。”
这句话落下,池边气氛微微一静。
魏尸山脸色一变。
宋阴河那张始终平静的脸,也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僵硬。
陈平安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看向内池。
三处池眼,各自沉在不同方位。
一处清冷幽黑,阴气平顺。
一处灰白厚重,骨煞沉积。
最后一处,则位于池底最深处,黑中泛黄,水面之下隐隐有浊煞翻动。
那便是沉煞眼。
最凶。
却也是洗力最重的一处。
陈平安能够感觉到,独目女尸体内五道尸纹,在看到那处沉煞眼时,隐隐动了一下。
他心中顿时有数。
阴泉眼太稳。
骨泥眼太厚。
反倒是这沉煞眼,最适合逼五行尸纹运转。
陈平安淡淡道:“我选沉煞眼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宋阴河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魏尸山也怔了一下。
沉煞眼?
陈平安竟然真敢选沉煞眼?
吴执事眉头微皱,低声提醒道:“陈师兄,沉煞眼最凶,池底沉煞多年未清。若本命尸根基稍弱,很容易被浊煞冲裂尸契。”
陈平安道:“无妨。”
宋阴河终于开口,声音仍旧平静,却比先前冷了几分。
“陈师兄倒是会选。”
陈平安看向他:“宋师弟也想要?”
宋阴河沉默了一瞬。
他自然想要。
他等这处沉煞眼,已经等了许久。
阴河尸想要洗去最后一层浊煞,最适合的便是沉煞眼。
可如今,当着吴执事和众人的面,他不能说陈平安不能选。
因为规矩就是规矩。
试池上等者,优先择池眼。
这条规矩,原本是他用来压别人的。
如今却压回了自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