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阴河最终只是淡淡道:“沉煞眼最凶,陈师兄莫要后悔。”
陈平安看了他一眼,道:“后不后悔,入池之后便知道了。”
说完,他目光落向内池最深处。
那处池眼黑中泛黄,水面之下隐隐有浊煞翻动,像是沉着一层多年不化的尸泥。
只是看上一眼,便让人觉得心口发闷。
吴执事皱眉提醒道:“陈师兄,沉煞眼多年未开,其中浊煞最重。若本命尸根基稍弱,很容易被池水反冲,伤及尸契。”
陈平安道:“无妨。”
话音落下,池边不少弟子神色都是一变。
“他真选沉煞眼?”
“那可是三处池眼里最凶的一处。”
“陈亲传这具尸傀斗法虽强,可沉煞眼不是斗法台,撑不住便是撑不住。”
“连宋师兄都准备了这么久才敢入沉煞眼,他一个刚入亲传不久的人,真不怕把本命尸洗废?”
这些声音压得极低。
可在场之人,哪个不是修士?
自然都听得清楚。
魏尸山眼底浮出一丝冷笑。
陈平安昨日试池确实出尽风头。
可沉煞眼和外池不同。
外池只是试。
内池才是真正洗命。
这一次,他倒要看看,陈平安还能不能像昨日那样轻松。
宋阴河站在一旁,神色仍旧平静,可藏在袖中的手指,已经慢慢攥紧。
沉煞眼。
原本该是他的。
他为这处池眼准备了许久。
阴河尸体内那层浊煞,若能借沉煞眼彻底洗去,便能真正稳住筑基前的尸契根基。
只差这一步。
可现在,这一步被陈平安当着他的面抢走了。
宋阴河垂下眼帘,遮住眼底阴冷。
既然陈平安自己要入沉煞眼,那便怪不得他。
吴执事见陈平安已经决定,也不好再劝,只能展开骨册,道:“陈平安,入三号沉煞眼。”
“宋阴河,入一号阴泉眼。”
“魏尸山,入二号骨泥眼。”
“入池之后,一炷香内不得强行收尸。若撑不过去,便只能由堂中执事开禁救人。”
“但那时候,尸契反冲,轻重自负。”
三人各自点头。
陈平安轻轻拍了拍独目女尸的肩头。
独目女尸低垂着头,一步步走向沉煞眼。
灰白池水漫过她惨白的脚踝。
小腿。
腰腹。
最后没至胸口。
几乎就在池水没过她胸口的一瞬,那处沉煞眼深处,黑黄浊煞忽然翻涌起来。
一缕缕沉重尸煞,如同泥浆一般,顺着池水缠向独目女尸。
独目女尸惨白的皮肉之上,很快浮出一层灰黄痕迹。
那不是普通阴气。
而是多年沉在池底的浊煞。
这些浊煞极重,极黏,钻入尸身之后,不是立刻爆发,而是一点点往皮肉、经络、尸纹深处压去。
陈平安眼神微凝。
尸契之中,传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感。
仿佛独目女尸不是站在池水里,而是被一座埋满尸骨的旧坟压住。
她体内五道尸纹,也在这一刻同时一滞。
金、火、水、木、土。
五行齐在,却被沉煞死死压住,竟一时难以流转。
吴执事看着这一幕,眉头顿时皱得更紧。
“沉煞眼的浊煞,比上一次开池时更重。”
旁边一名执事低声道:“若撑不住,怕是连一炷香都难。”
魏尸山听到这话,眼中笑意更浓。
宋阴河心中也稍稍松了一分。
沉煞眼终究不是谁都吃得下的。
陈平安若连第一轮反洗都撑不过去,便不配与他争这一步筑基机缘。
另一边。
魏尸山的尸山傀已经踏入二号骨泥眼。
灰白骨泥翻涌,顺着尸山傀粗壮的双腿往上攀附。
尸山傀低吼一声,厚重尸气沉入池中,竟稳稳压住了骨泥眼的反洗。
魏尸山脸上终于浮出一丝喜色。
昨日阴脉石窟丢的脸,今日总算能找回来几分。
一号阴泉眼中,宋阴河的阴河尸则更加平稳。
黑色尸布浸入池水之后,一缕缕清冷阴气被尸布吸收进去。
阴河尸身上那些湿漉漉的黑布,甚至开始一点点褪去杂色。
宋阴河看了一眼自己的阴河尸,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意。
阴泉眼虽稳。
但不够。
它能洗阴河尸表面杂煞,却洗不掉体内最后那层沉年浊煞。
真正适合他的,是沉煞眼。
可现在,沉煞眼里站着的是陈平安的独目女尸。
宋阴河目光重新落到三号池眼。
就在这时。
独目女尸惨白尸身之上,那层灰黄浊煞忽然微微一震。
紧接着,她空洞瞎眼深处,浮出一缕极淡的灰黑尸光。
那尸光没有射出。
只是沉在瞎眼之中,如同一点深井里的冷光。
可陈平安能够感觉到,独目女尸体内被压住的五道尸纹,终于开始一点点回应。
肺金先动。
一缕灰白锋芒,在浊煞深处斩出一道细口。
肾水随后承住阴潮。
心火沿着灰白裂隙,焚去最脏的一层尸毒。
肝木牵引残余阴流。
脾土则沉在中宫,稳住四方。
五道尸纹仍旧没有真正成轮。
可它们之间那层原本滞涩的气机,竟在沉煞眼的重压之下,被硬生生推开了一丝。
陈平安心头微动。
方向没错。
沉煞眼越凶,越能逼五行尸纹流转。
只要撑得住,这里便是最适合独目女尸的池眼!
吴执事也看出了不对。
他盯着沉煞眼中的独目女尸,眼中浮出明显惊色。
“她稳住了?”
旁边执事低声道:“不止稳住了,沉煞眼的浊煞……像是在被她分化。”
此话一出,池边不少弟子脸色顿时变了。
分化沉煞?
那可是三号沉煞眼!
连寻常炼气九层弟子的本命尸,都未必敢在里面久待。
陈平安这具独目女尸,不但没有被第一轮反洗冲坏,竟还开始分化沉煞?
魏尸山脸上的笑意僵住了。
他死死盯着沉煞眼,心中第一次生出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。
这怎么可能?!
他的尸山傀已经算是以内门之中最擅承压的尸傀之一。
可若换成它入沉煞眼,也未必能像独目女尸这样稳住第一轮反洗。
宋阴河脸色也终于沉了下来。
不对。
陈平安不是在硬撑。
他是在借沉煞眼洗尸!
这个念头浮出的瞬间,宋阴河心中那股嫉恨,终于彻底压不住了。
沉煞眼原本该是他的。
那股沉煞洗力,原本也该用来洗透阴河尸体内最后那层浊煞。
可如今,这一切竟都在被陈平安的独目女尸一点点吞掉。
宋阴河眼底寒意一闪。
不能再等了。
他藏在袖中的手指,无声按住那枚沉煞珠。
下一刻。
咔。
沉煞珠裂开。
声音极轻,几乎被内池翻涌的阴气遮掩过去。
可三号沉煞眼深处,却猛地一沉。
原本只是缠绕独目女尸的黑黄浊煞,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池底搅起,猛地翻涌上来。
轰!
沉煞眼池水炸开一圈灰黄涟漪。
大量沉积多年的旧煞,如同活物一般,齐齐扑向独目女尸。
独目女尸身体猛地一震。
她惨白皮肉上,立刻浮出几道细小裂痕。
李倩站在封禁之外,脸色骤然一白。
“陈师兄!”
吴执事也脸色大变:“沉煞眼反潮?!”
另一名执事立刻道:“不对!反潮不该这么快!”
宋阴河神色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。
可他眼底那一丝冷意,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魏尸山原本也在等着看陈平安倒霉。
可下一刻,他所在的二号骨泥眼也忽然震动起来。
大片灰白骨泥顺着尸山傀双腿往上猛扑,竟直接冲开了尸山傀表面的厚重尸气。
咔。
尸山傀背后,昨日刚刚用尸泥补好的裂痕,再次崩开。
魏尸山脸色骤变。
“宋阴河!”
他心中惊怒,却不敢当众喊出声。
他终于明白,宋阴河这一手,根本没有顾及他。
对方要引动沉煞眼,可内池三眼相连,沉煞一动,骨泥眼也必然受波及。
在宋阴河眼中,他魏尸山不过也是一枚可以顺手牺牲的棋子。
这个念头一起,魏尸山心头顿时发寒。
可此刻,池中异变已经完全压过了他的怒意。
三号沉煞眼深处,翻涌的黑黄浊煞忽然浮现出一圈极淡的漆黑纹路。
那纹路并非尸池殿原本阵纹。
而像是一口棺椁边缘的旧纹。
吴执事看见那圈漆黑纹路,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停手!”
“内池下面不该有这种东西!”
几名执事同时上前,想要催动镇尸石柱压住池水。
可三具本命尸已经入池。
一炷香未过,若此时强行开禁抽尸,尸契反冲,只会更重。
宋阴河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一丝惊色。
这不是沉煞珠该有的反应!
他只是想引动沉煞眼底旧煞,冲坏陈平安的本命尸根基。
可那圈漆黑棺纹……
是什么东西?
陈平安看着沉煞眼深处浮出的棺纹,眼神也彻底沉了下来。
宋阴河的沉煞珠,竟把尸阴池下方那道棺声牵了出来。
若任由这股气机继续上涌,不只独目女尸会被压坏,整个尸阴池都有可能出事。
陈平安没有再犹豫。
他体内炼气七层的本命阴气,被他压在极深处,沿着尸契无声渡入独目女尸体内。
外人看不出他的真实修为。
可独目女尸体内五道尸纹,却在这一刻同时一震。
沉煞眼中。
独目女尸缓缓抬头。
空洞瞎眼深处,灰白、黑沉、暗红、青黑、灰黄五色光泽接连浮现。
五色只亮了一瞬。
下一刻,便在瞎眼深处合成一缕幽暗灰黑尸光。
陈平安低声道:“转。”
轰!
五道尸纹,在沉煞和棺纹的双重压迫之下,终于第一次完整衔接。
肺金斩浊。
肾水承阴。
心火炼毒。
肝木引流。
脾土镇中。
五行转过一圈。
只一圈。
却像是在独目女尸体内,硬生生推开了一道新的门。
空洞瞎眼之中,那缕灰黑尸光骤然射出。
嗤!
尸光落入沉煞眼深处。
原本翻涌的黑黄浊煞,竟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,猛地向下沉去。
那圈刚刚浮现出的漆黑棺纹,也在灰黑尸光的镇压下,一点点重新缩回池底。
轰!
三号沉煞眼剧烈一震。
随后,池水竟然安静了下来。
不只是三号沉煞眼。
二号骨泥眼的骨泥翻涌也随之减弱。
一号阴泉眼中暴动的阴流,也重新平稳下去。
整个内池,像是被那一缕灰黑尸光强行压住了。
池边一片死寂。
吴执事怔怔看着沉煞眼中的独目女尸,竟一时没有说出话来。
几名执事也停在原地,满脸难以置信。
“她……压住了沉煞眼?!!”
“不是只压住沉煞眼。”
另一名执事声音发干:“方才三处池眼都被带动了。”
“她那一道尸光,把整个内池都压回去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,池边众人脸色彻底变了。
整个内池?!
陈平安这具独目女尸,竟凭一道尸光,压住了整个尸阴池内池的反潮?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