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棺在听你】
陈平安看着尸灰中那四个灰黑小字,眉头一皱
陆闻骨抱着黑木匣,紧皱着眉头。
李倩站在一旁,也下意识看向那只阴森森的黑木匣。
棺在听你。
这四个字,比先前的“棺中非我”“池下有声”更让人心头发寒。
前两次,匣中女尸只是在提醒。
可这一次,却像是在告他,北坟旧墓深处那副漆黑棺椁里的东西,已经因为尸阴池内池中的异变,注意到了他。
陈平安沉默片刻,抬手一挥。
地上的尸灰被阴气抹去。
“今日之事,不要外传。”
陆闻骨立刻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他低头看向怀中的黑木匣,轻声道: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旁人知道你说过这些。”
黑木匣没有回应。
陈平安已经懒得再理会他这副模样。
他转头看向李倩,道:“尸池殿那边,可有人盯着?”
李倩道:“已经让人去打听了。宋阴河的阴河尸受了反噬,身上尸布裂了一道口子。虽然他当场压住了伤势,可离开尸池殿时,脸色很难看。”
“魏尸山那具尸山傀也受了伤,不过不算太重。”
陈平安淡淡道:“宋阴河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李倩皱眉:“他还敢动手?”
“他不一定敢立刻动手。”
陈平安道:“可沉煞眼原本是他筑基前的关键洗练之地,如今被我取走了最大的好处,他自己的阴河尸还受了反噬,相当于我断了他的路。”
李倩神色微凝。
断人道途。
在魔门之中,比寻常仇怨重得多。
陈平安看向阴脉井前的独目女尸。
今日入尸阴池,独目女尸得了大好处。
五行尸轮初转。
虽然只是初转一圈,距离真正自行不息还差得很远,可这一步,终究已经迈出去了。
宋阴河如何恨他,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尸阴池内池之下浮现出的那圈漆黑棺纹,那东西已经不是宋阴河能够布置出来的手段。
就在这时,石窟外忽然传来一道传讯符光。
李倩抬手接下,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,道:
“陈师兄。”
“宋沉霜师姐遣人传讯,请你去寒尸阵殿一叙。”
陈平安眼神微动。
宋沉霜。
亲传二席。
炼气八层后期?
此女不以尸傀攻伐见长,却在尸阵一道天赋惊人。
据说她曾以三十六枚镇尸钉布下寒尸锁魂阵,配合本命雪尸,困杀过一名半步筑基邪修。
若让她提前布阵,便是筑基初期修士,也不愿轻易踏入她阵中。
宋阴河和魏尸山背后,便都有她这一脉的影子。
如今尸阴池刚刚出事,宋沉霜便传讯过来,倒也不算意外。
李倩低声道:“陈师兄要去?”
“自然要去。”
宋沉霜既然以亲传二席身份传讯,明面上又是为了尸阴池反潮和池底棺纹之事,他没有理由拒绝。
更何况,他也想知道,宋沉霜手里究竟掌握多少关于北坟旧墓的东西。
………………
寒尸阵殿位于阴骨堂东侧。
刚一靠近,陈平安便感觉到四周阴气极为规整,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分割开来。
李倩没有跟进殿内。
寒尸阵殿是宋沉霜的修行之地,没有允许,寻常弟子不得入内。
陈平安独自走入阵殿。
殿中很冷。
四周石壁上,嵌着三十六枚灰白镇尸钉。
每一枚镇尸钉下方,都有一缕细若发丝的黑色阵纹垂落,与地面阵图相连。
殿中央,站着一名女子。
墨青法衣。
白骨簪束发。
袖口绣着细密阵纹。
面容清冷,眼神极亮。
在她脚下,阴影之中有细小阵纹缓缓游动,如同一条条沉在暗处的寒蛇。
正是亲传二席,宋沉霜。
在宋沉霜身后不远处,还站着宋阴河。
他面色比平时更白些,身后阴河尸浑身缠着黑色尸布,那道被反噬撕开的裂口已经重新缝合,却仍旧隐隐渗出黑水。
看见陈平安进来,宋阴河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怨毒。
陈平安像是没有看见他,只朝宋沉霜拱了拱手。
“见过宋师姐。”
宋沉霜看着他,声音清冷:“陈师弟。”
她没有寒暄,直接道:“尸阴池内池反潮之事,我已经听说了。”
陈平安道:“此事吴执事已经记录在册。”
宋沉霜淡淡道:“我想听你说。”
陈平安看了她一眼,道:“沉煞眼反潮,池底浮现棺纹,我以本命尸压下反潮,仅此而已。”
宋阴河听到这里,脸色难看。
仅此而已?
今日尸池殿中那一幕,已经传遍阴骨堂。
独目女尸一道尸光压住整个内池反潮。
吴执事亲口评了“极上”。
这哪里是轻描淡写四个字能带过的?
宋沉霜继续看着陈平安:“那圈棺纹,是你引出来的?”
陈平安平静道: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何最后是你压住的?”
“因为其他人压不住。”
殿内顿时安静了一瞬。
宋阴河眼神冰冷。
宋沉霜脚下阴影里的阵纹,也微微停了一下。
片刻后,她竟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很淡,几乎转瞬即逝。
“陈师弟倒是不谦虚。”
陈平安道:“谦虚压不住尸阴池反潮。”
宋沉霜看着他,目光终于多了几分认真。
这个新晋亲传三席,比她想象中更硬气。
能杀徐七骨,能压魏尸山,能从宋阴河手里抢走沉煞眼,又能在尸阴池内池反潮之中拿到极上评价。
这样的人,若还只是运气,那阴骨堂中大半弟子,便连运气都不配谈。
宋沉霜忽然转头,看向宋阴河。
“沉煞眼反潮,与你有关么?”
宋阴河脸色微变,立刻低头道:“师姐明鉴,沉煞眼本就凶险,池底棺纹更是意外,弟子怎敢在尸阴池中动手脚?”
宋沉霜淡淡道:“我没有问你敢不敢。”
宋阴河身体一僵。
“我问的是,与你有关么?”
宋阴河低着头,掌心已然渗出冷汗。
沉煞珠已经碎了。
尸阴池反潮也确实有棺纹牵引。
只要没有实证,他便不能认。
沉默片刻后,他低声道:“弟子不知。”
宋沉霜看了他片刻,没有继续追问。
“出去。”
宋阴河脸色一变:“师姐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
宋沉霜声音依旧平静。
可殿中三十六枚镇尸钉,却在这一刻齐齐亮起了一点寒光。
宋阴河身体一寒,再不敢多说,只能低头退下。
离开之前,他余光扫过陈平安。
那一眼之中,怨毒更深。
陈平安神色不变。
等宋阴河退出阵殿,殿中便只剩下他与宋沉霜二人。
宋沉霜这才道:“宋阴河蠢了些。”
陈平安道:“宋师姐倒是看得清楚。”
“看得清楚,不代表事事都要管。”
宋沉霜道:“他想争沉煞眼,想洗透阴河尸,想借此换取筑基资源,这些都没有错。”
“错的是,他争输了,却还想用蠢办法翻盘。”
陈平安淡淡道:“若今日我的本命尸被沉煞眼洗坏,宋师姐也会觉得他蠢?”
宋沉霜看着他,道:“若你被洗坏,那便说明你不配拿沉煞眼。”
陈平安没有露出怒意,只道:“看来宋师姐今日请我来,不是为了替宋阴河讨说法。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
宋沉霜抬手一挥。
殿中阵纹微微亮起,一幅由阴气凝成的简略地脉图,浮现在两人之间。
地脉图上,阴骨堂、尸阴池、北坟三处位置各自亮起一点幽光。
三点之间,有数条灰黑脉络相连。
宋沉霜道:“尸阴池下方浮现棺纹,此事比宋阴河重要。”
她伸手一点。
地脉图上,北坟所在的位置微微放大。
灰黑阴气凝成一座模糊墓门。
墓门之后,却不是棺椁,而是一道更深的黑影。
宋沉霜道:“北坟旧墓,不是炼尸宗所建。”
陈平安心头一动,面上却不显。
宋沉霜道:“炼尸宗占据此地之前,北坟地下便已有那座墓。”
“后来宗门只是将废尸、残尸、无主弟子尸身不断埋入北坟,用尸煞和阴脉将其一层层压住。”
“这些年来,知道旧墓存在的人不多。”
“知道旧墓不是墓的人,更少。”
陈平安看向她:“不是墓?”
宋沉霜指尖再次一点。
墓门后的黑影,竟变成了一道竖立的漆黑缝隙。
那缝隙极窄。却像是通向某个更深的地方。
宋沉霜缓缓道:“北坟旧墓,更像是一道封门。”
“棺,不是用来葬尸。”
“而是用来镇门。”
陈平安心中一动。
棺非葬尸?
乃是镇门?
这与黑木匣先前写下的“棺中非我”,终于有了一丝对应。
宋沉霜看着陈平安,道:“尸阴池内池浮现棺纹,说明北坟旧墓下面的东西,已经开始顺着地脉影响阴骨堂。”
“此事不能不查。”
陈平安道:“宋师姐想让我去查?”
“你已经被它注意到了。”
宋沉霜道:“今日尸阴池之中,压住棺纹的是你的本命尸。”
“若它真循脉而来,你避不开。”
陈平安淡淡道:“所以我就该替堂中去探北坟旧墓?”
宋沉霜看着他,道:“你可以拒绝。”
陈平安笑了笑。
这种话,听听便好。
他如今已经牵涉其中。
拒绝也未必能真的脱身。
更何况,北坟旧墓之中仍有太多东西没有弄清。
他迟早还要再去一趟。
但不是现在。
至少不是毫无准备地去。
陈平安道:“若堂中要我参与北坟查脉,可以。”
“不过我要先查阅阴骨堂关于北坟旧墓和尸阴池地脉的旧卷。”
宋沉霜看了他片刻。
随后,她轻轻一挥袖。
殿角阴影中,一只白骨匣缓缓滑出,落到陈平安面前。
“这里面是我能给你的部分旧卷。”
“更多的,在首席楚九阴手里。”
楚九阴。
陈平安眼神微微一动。
亲传首席。
炼气九层圆满。
甲上尸骨资质。
本命尸半步筑基。
曾硬撼初入筑基的散修三十息,斩断对方本命尸一臂。
宗门里甚至有人说,楚九阴若不惜代价,已有搏杀筑基初期的资格。
这样的人,才是阴骨堂炼气弟子中真正压在最上方的那座山。
宋沉霜道:“北坟旧墓若真有变,首席不会一直不动。”
“陈师弟,你如今拿了极上评价,坐稳了三席,也该知道,有些东西,不是坐上亲传位置便能避开的。”
陈平安接过白骨匣,道:“多谢宋师姐提醒。”
宋沉霜没有再多说,只道:“三日后,阴骨堂会派人去北坟外重新封脉。”
“你若看完旧卷还想参与,便来寒尸阵殿找我。”
“若不来,我便当你拒绝。”
陈平安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到阵殿门口时,宋沉霜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。
“陈师弟。”
陈平安脚步一顿。
宋沉霜道:“宋阴河不会就此罢休。”
“他若再来找死,我不会拦。”
陈平安淡淡道:“那我也不会留手。”
说完,他迈步走出寒尸阵殿。
………………
回到阴脉石窟之后,陈平安立刻封闭阵法。
白骨匣打开。
里面放着几枚残旧骨简。
陈平安一枚枚查看。
其中大多数都是关于北坟地脉、尸阴池开池记录,以及旧墓封禁变化的残缺记载。
直到最后一枚骨简。
他终于看到了一行极旧的字迹。
【北坟旧墓,非本宗所筑。】
【棺非葬尸,乃是镇门。】
【门后……】
后面的字迹,被一道漆黑尸痕彻底抹去。
陈平安盯着那片漆黑尸痕,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门后是什么?
就在此时。
阴脉井中,灰黑阴气忽然微微一滞。
独目女尸立在井前,空洞瞎眼深处,那缕灰黑尸光亮起。
陈平安低头看向手中骨简。
骨简最后那道漆黑尸痕,竟在尸光映照下,隐隐浮出两个残缺小字。
【尸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