墓墙上,灰黑抓痕一点点拼出三个字。
陆闻骨。
陈平安看着那三个字,眼神骤然一沉,却没有念出来。
宋沉霜和楚九阴也同时沉默。
几名执钉弟子看见那三个字后,脸色已经变得惨白。
旧墓里,名字会变成路。
先前只是有人唤名,应了便会被抓住。可现在,墓墙直接写出了陆闻骨的名字。
陈平安冷声道:“别看太久。”
几名执钉弟子立刻低头。
宋沉霜盯着墓墙,声音微沉:“唤名是找人,刻名是立路。”
楚九阴淡淡道:“它想把路钉死。”
话音落下,墓墙上的抓痕忽然蠕动起来。
那三个字没有散去,反而沿着墓道两侧不断蔓延。不过片刻,整条墓道两侧竟都浮出细密抓痕,或深或浅,或完整或残缺,却全都像是在拼同一个名字。
陆闻骨!
密密麻麻,像有无数只手,隔着墓墙一遍遍写下这三个字。
陈平安袖中的听棺纸迅速发热。
独目女尸低垂着头,空洞瞎眼深处也亮起一缕极淡灰黑尸光。
宋沉霜抬手放出七枚镇尸钉。
寒光钉入墓墙。
可那些名字并未消失,只是被寒光压得稍稍变慢。
宋沉霜眉头一皱。
这不是普通尸煞。
镇尸钉能钉煞,能钉尸,却不能真正钉住一条已经成形的名路。
楚九阴背后的九阴尸棺微微一震。
惨白骨手从棺缝中探出,五指一抹,直接抹过墓墙。
大片抓痕被硬生生刮去。
可下一息,墙壁深处又浮出新的痕迹。
仍旧是那三个字。
陆闻骨。
几名执钉弟子看得后背发寒。
连宋师姐的镇尸钉和楚首席的九阴尸棺,都只能压一压,抹一抹,却断不了这条名字之路。
宋沉霜道:“路已经成了一半。它不是在找陆闻骨本人。”
陈平安接道:“它在找黑木匣。”
黑木匣与陆闻骨牵连太深。旧墓一时抓不到黑木匣,便先借陆闻骨的名字立路。名字一旦在墓里钉死,影子便能先行。
影入墓。
匣便有路。
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含糊低吼。
先前那名半脸坟奴化的执钉弟子,竟颤抖着抬起头。他左半张脸仍被寒钉封住,平滑无孔,右半张脸却露出一种痴迷之色。
墓墙之中,有声音在低低唤他。
“还你脸。”
“给我名。”
那弟子右眼渐渐失神,竟想伸手去摸墙上的抓痕。
陈平安屈指一弹,一枚封门蜡钉飞出,钉在他脚下影子上。
啪!
影子被钉住。
那弟子身体猛地一震,眼中痴迷顿时散去,整个人瘫倒在地,大口喘息。
陈平安看向墓墙。
墙上那些“陆闻骨”三字旁,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模糊半脸。
旧墓不只是拿名字杀人。
它还会拿人最缺的东西诱人。
宋沉霜想要寒尸阵基。
陆闻骨想要黑匣回应。
这名弟子想要自己的脸。
至于他自己……
陈平安眼神冷了几分。
门后之物已经问过他。
“三席。”
“你也想筑基么?”
它看得见人心所求。
也知道该拿什么当饵。
………………
北坟外侧三里。
陆闻骨抱着黑木匣,坐在一块灰白坟石旁。
黑木匣外贴满镇尸符。
他脚下影子,也被陈平安临走前留下的两枚封门蜡钉钉住。
陆闻骨一动不动。
哪怕北坟深处不断传出沉闷响动,他也强忍着没有起身。
陈平安说过,他越靠近,越容易给门后之物指路。
他不能害她。
可就在刚才,黑木匣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匣子的影子动了。
陆闻骨低头看去,脸色顿时变了。
他的影子被钉在地上,可黑木匣的影子,却正从他怀里一点点滑出。那影子像一口细长小棺,贴着黑泥缓缓爬向北坟深处。
陆闻骨伸手想按住它,可手掌落下,只按住一片冰冷泥土。
黑匣影子没有实体,仍在往前爬。
陆闻骨咬紧牙关,双手死死抱住黑木匣本体。
只要本体还在。
只要她还在自己怀里。
那便还有机会。
下一刻,黑木匣中传出一声轻轻敲击。
咚。
陆闻骨身体一颤。
“你别怕。”
“我不动。”
他没有喊她,也不敢问她。可黑木匣里,很快传出一道极轻的声音。
那声音,是他这些年最想听见的声音。
“闻骨。”
陆闻骨浑身一僵,眼眶瞬间红了。
这么多年,他抱着这只黑木匣,受尽冷眼,听尽嘲笑,可匣中女尸从未真正这样唤过他。
如今她终于开口。
却是在这种时候。
“闻骨。”
“带我回去。”
“我在那里。”
陆闻骨双手剧烈发抖,喉咙里几乎挤出声音。可最后关头,他死死咬住舌尖,血腥味在口中散开。
他想起陈平安说过的话。
她若真想活,不会让你送死。
陆闻骨低下头,眼泪落在黑木匣上,却始终没有应声。
黑木匣里的声音停了一息。
随后,又变成了陈平安的声音。
“陆师弟。”
“可以说话了。”
“把匣子送过来。”
陆闻骨眼中浮出一丝恐惧。
连陈师兄的声音,它也能学?
他不敢回答,不敢抬头,更不敢松手,只能以舌尖血,在身前黑泥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。
【等】
写完这个字后,他双手抱紧黑木匣,整个人蜷在坟石旁,像一具死死护着棺材的孤尸。
黑匣影子仍在爬,一点点朝旧墓方向而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
旧墓之内。
无名探门尸忽然停住。
它胸口那张平滑无五官的小脸微微鼓起,像是在闻,又像是在听。
陈平安眼神一动。
匣影入墓了。
他取出先前从寒女门前取来的寒钉碎片,将其贴在无名探门尸胸口。寒钉碎片一贴上去,无名探门尸胸口的小脸顿时浮出一层白霜。
很快,它缓缓转身,看向墓道另一侧。
宋沉霜道:“那边不是寒阵。”
陈平安道:“不是寒阵,是匣影。”
楚九阴看着墓墙上仍在蠕动的名字,淡淡道:“追。”
三人没有再停留。
无名探门尸走在最前。它每走一步,耳后的听棺纸残灰便落下一点。不多时,众人来到一处墓道夹缝前。
那里没有门。
只有墓墙与地面交界处,一道极细的黑影正在缓缓蠕动。
那黑影像一口小棺。
小棺尾端,拖着一串灰黑抓痕。抓痕不再完整,却仍能看出“陆闻骨”三个字的残迹。
它拖着这条名字之路,正往墓道更深处爬。
楚九阴抬手按住九阴尸棺。
惨白骨手从棺缝里探出,似乎要直接将那匣影碾碎。
陈平安立刻道:“不能碎。”
楚九阴看向他。
陈平安道:“碎了,路会散。散开的路,反而更难封。”
宋沉霜点头:“三席说得不错。这东西已经借名成路,若强行打碎,陆闻骨与黑匣之间的牵引会散入墓道。”
楚九阴停手,冷冷道:“那便钉住。”
宋沉霜抬手,九枚镇尸钉飞出,钉在墙上那些“陆闻骨”残痕之上。
楚九阴的惨白骨手则按向匣影前方,压住主墓方向涌来的尸气。
陈平安催动无名探门尸,让它伸手抓向匣影尾端。
匣影忽然剧烈扭动。墓墙上那些被钉住的名字,也开始疯狂蠕动。
一笔。
一划。
陆闻骨三个字,竟开始变形。
陆字崩散。
闻字扭曲。
骨字裂开。
新的抓痕在墙上浮现。
陈……
平……
宋沉霜脸色一变:“它在换名!”
楚九阴的惨白骨手猛地按下。
轰!
墓墙震动。
那个尚未彻底成形的“陈”字被硬生生压碎,可碎掉之后,墙皮深处又涌出更多细小抓痕,竟重新往“陈”字聚去。
宋沉霜九枚镇尸钉也同时亮起。
寒光封墙。
可只能封住周围尸气,封不住那一笔一划的名字生长。
楚九阴眼神终于冷了几分。
宋沉霜也沉声道:“这不是普通刻名。它借了匣影的路,在换你真名。”
陈平安没有退。
他向前一步。
“名字未成,路未稳。”
“现在斩,还来得及。”
话音落下,独目女尸猛地抬头。
她空洞瞎眼之中,灰白、黑沉、暗红、青黑、灰黄五色光泽接连浮现,只一瞬,便化作一道幽暗灰黑尸光。
嗤!
尸光横过墓墙。
尚未成形的“陈平安”三字,直接被从根处斩断。
不只是这三字。
周围大片“陆闻骨”的残名,也被那一道灰黑尸光扫空。
墓墙像被挖去一块。
原本密密麻麻的抓痕,顷刻空出一大片死寂区域。
几名执钉弟子怔在原地。
他们方才亲眼看见,宋沉霜的镇尸钉只能压,楚九阴的九阴尸棺只能抹。
可陈平安这具独目女尸,一道尸光,竟直接斩断了名路!
宋沉霜眼神微震。
“你这尸光……能斩名路?”
楚九阴也第一次真正看向独目女尸。
“五行相生。”
“不是寻常尸傀。”
陈平安没有解释,也没时间解释。
因为无名探门尸已经抓住了匣影尾端。
那影子剧烈扭动,像活物一般,竟从中间猛地裂开。
一半被无名探门尸攥住。
另一半则摆脱镇压,贴着墓墙,继续往主墓方向爬去。
楚九阴的惨白骨手立刻按下。
可那半截匣影竟像早有准备,直接钻入墙缝之中,只留下一道灰黑拖痕。
拖痕缓缓扭曲,最后在地面上凝成两个字。
【割影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