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盯着地面上那两个灰黑小字,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。
黑匣不能入墓。
陆闻骨不能死。
可陆闻骨与黑木匣之间那条被旧墓利用的影路,必须斩断。
斩人无用。
毁匣更不可能。
唯有割影。
宋沉霜看着被无名探门尸攥住的半截匣影,低声道:“影路一断,墓外那只黑木匣或许会暂时沉寂。”
陈平安道:“暂时沉寂,总比被拖进来好。”
楚九阴看向主墓方向。
另一半匣影已经消失,可墓墙深处,仍有细微刮擦声,像是那东西还在继续爬。
“要快。”
楚九阴淡淡道:“它若进了主墓,黑匣本体未必还能留在外面。”
宋沉霜抬手,三十六枚镇尸钉中的十二枚同时飞起。
她没有再等陈平安。
十二枚镇尸钉接连落下,将半截匣影四周全部钉死。
寒光一层层压下。
那半截匣影剧烈扭动,被寒光钉得不断缩小。
可缩到最后,它仍旧没有断。
反而像一根被拉长的黑筋,死死连着墓墙深处。
宋沉霜眉头微皱。
“钉不死。”
楚九阴冷哼一声。
九阴尸棺中的惨白骨手猛地抓下。
五根骨指扣住匣影,狠狠一撕。
刺啦!
匣影当场裂开三道口子。
几名执钉弟子眼中刚露出喜色,脸色便又变了。
因为那三道裂开的口子,并没有溃散。
每一道裂口之中,反而生出了更细的影线,像三条新的小路,分别钻向墓墙。
宋沉霜神色一沉:“不能撕。”
楚九阴收回骨手,脸色也冷了几分。
以力撕影,只会让影路分岔。
镇不死。
撕不断。
这东西比他们想象中更难缠。
陈平安缓缓开口:“你们镇得住影,却断不了路。”
宋沉霜看向他。
楚九阴也冷冷道:“你能断?”
陈平安没有说满:“试试。”
他取出三样东西。
一小撮尸基灰。
一缕封在沉尸石里的黑寒棺纹。
还有剩余尸界尘中剥下的一点灰白尘气。
这三样东西,都与旧墓门后之物有关。
尸基灰沾过墓中阵眼气。
黑寒棺纹来自宋阴河和尸山傀留下的牵引。
尸界尘则是真正从门后带出来的东西。
陈平安要用它们布一个替影局。
不是硬拦旧墓。
而是让旧墓先咬错。
宋沉霜很快看懂了他的意思:“你想让无名探门尸代黑匣承影?”
“只承一瞬。”
陈平安道:“承久了,它会散。”
楚九阴淡淡道:“散了便散了。”
陈平安看了他一眼:“它散了,影路未必会断。”
楚九阴没有再说。
陈平安将尸基灰洒在无名探门尸脚下,又把黑寒棺纹按入探门尸胸口那张平滑小脸之中。
那小脸微微鼓起,像是吞下了一条阴冷黑蛇。
随后,陈平安将尸界尘气轻轻点在半截匣影之上。
半截匣影猛地一震。
墓墙深处,传来一声低沉棺响。
咚。
紧接着,远处主墓方向,也传来同样一声。
咚。
两道棺响一前一后。
像是某个东西终于发现,有人在偷换它的路。
………………
北坟外侧三里。
陆闻骨仍旧抱着黑木匣,坐在坟石旁。
他脚下的血字【等】,已经被阴气吹得模糊。
可他仍旧没有说话。
黑木匣里的声音,还在继续。
有时是匣中女尸。
有时是陈平安。
有时甚至变成了陆闻骨自己。
“你不是说,要带她回去么?”
“你不是说,谁都不能抢走她么?”
“你现在坐在这里,便是在害她。”
陆闻骨眼眶通红,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,可他仍旧死死抱着木匣。
他不能答。
不能问。
不能唤。
他怕自己一开口,便再也压不住心里那股冲动。
就在这时,黑木匣忽然轻轻一震。
这一次,不是影子动。
而是匣身之中,传出一声极轻的女子叹息。
“闻骨。”
“你若不送我回去。”
“我会死。”
陆闻骨浑身猛地一颤。
这句话,几乎将他整个人撕开。
他最怕的,便是她死。
她已经是尸。
可在陆闻骨心中,她一直活着。
会敲匣。
会伸手。
会写字。
会提醒他。
她怎么能死?
陆闻骨手指几乎松开。
可下一息,他又狠狠咬破舌尖,满口鲜血涌出。
他颤抖着低下头,用血在黑木匣上写了一个字。
【等】
这一次,不是写在泥里。
而是写在匣上。
他不敢说。
只能写。
写完之后,他双臂死死扣住黑木匣,额头抵在匣面上,声音压在喉咙深处,半点不敢漏出。
黑木匣安静了一息。
随后,匣中那个女子声音忽然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指甲刮棺般的细响。
吱。
吱吱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被他这个“等”字激怒了。
陆闻骨脸色惨白,却没有后退。
………………
旧墓之内。
无名探门尸胸口的小脸,忽然裂开三道细痕。
那半截匣影已经被尸基灰、黑寒棺纹和尸界尘气牵住,正在一点点往探门尸胸口钻去。
可墓墙深处的刮擦声,也越来越急。
原本被宋沉霜钉住的“陆闻骨”三字,再次开始蠕动。而那些尚未彻底散去的“陈平安”痕迹,也重新浮现。
宋沉霜立刻道:“三席,再拖下去,名字会重新成路。”
楚九阴背后的九阴尸棺也在此时震动了一下。
棺面第三枚骨钉,竟缓缓松开一线。
宋沉霜脸色微变:“楚师兄。”
楚九阴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。
那半截匣影,竟连九阴尸棺里的第三尸也在听。
陈平安没有看他们。
他只盯着无名探门尸胸口那张小脸。
那张脸没有五官,此刻却隐隐要浮出一双眼。
一旦眼睛长出,它便不再无脸。
旧墓便能借脸找名。
不能再等了。
陈平安抬手按在独目女尸肩头,体内本命阴气沿着尸契无声渡入,没有外泄半分修为气息。
独目女尸缓缓抬头。
空洞瞎眼之中,灰白、黑沉、暗红、青黑、灰黄五色光泽一闪而过。
这一瞬,宋沉霜看清了。
肺金在前。
肾水承后。
心火藏内。
肝木牵线。
脾土压中。
这根本不是单一尸光。
这是一套完整的五行尸道根基!!
宋沉霜心神一震。
楚九阴背后九阴尸棺,也在这一刻骤然安静了一瞬。
下一刻,五色合成一缕极细的灰黑尸光。
陈平安没有让尸光大范围扫出,而是只斩向半截匣影与墓墙之间那一线极细的牵连。
肺金先斩。
那条影路顿时裂开一道口子。
肾水随后定住影子的蠕动。
心火沿着裂口一烧,将其中那些假声烧得干干净净。
肝木尸光牵住还未散开的残路。
最后,脾土一沉。
整条影路猛地钉在原地。
陈平安眼神一冷。
“断。”
嗤!
灰黑尸光一闪。
半截匣影终于从墓墙上被硬生生割了下来。
与此同时,远处主墓方向传来一声沉闷震响。
像是那另一半已经爬远的匣影,也被这一刀影响,硬生生断了一截。
墓墙上那些“陆闻骨”的名字开始迅速崩散。
尚未成形的“陈平安”三字,也随之化作灰黑粉末。
楚九阴背后尸棺的第三枚骨钉停止松动。
宋沉霜九枚镇尸钉齐齐钉入墙中,将最后一丝影路压灭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
几名执钉弟子怔怔看着那条被割断的影路,半晌没有回过神来。
“断了?”
“楚首席和宋师姐都只能镇住它,三席竟然斩断了?”
“那具独目女尸,到底是什么尸傀?”
声音压得极低。
可在这种死寂墓道里,仍旧清楚落入众人耳中。
宋沉霜没有呵斥。
因为她也想知道。
楚九阴看着陈平安,片刻后,才淡淡道:“三席之位,你坐得不虚。”
陈平安神色平静,没有接这句话。
无名探门尸则踉跄后退一步。
它胸口那张小脸彻底裂开。
里面没有血。
只有一撮灰黑影灰,被封门骨蜡和七骨链残片死死裹住。
陈平安抬手一招。
那撮灰黑影灰落入沉尸石中。
沉尸石表面立刻浮出一道细小门纹,很快又被陈平安以尸界尘气封住。
门影灰。
这东西不能直接养尸,却能让他看清旧墓如何借影、借名、借契。
对于将来筑成完美尸基,比寻常阴材更有用。
宋沉霜看着他收起门影灰,淡淡道:“三席收东西的速度,倒是很快。”
陈平安道:“方才若不是我收得快,宋师姐还要多钉几枚镇尸钉。”
宋沉霜没有反驳。
楚九阴则看向主墓方向:“另一半影子还在前面。”
陈平安道:“它已经断了根。”
“断根不代表死。”
“所以更要小心。”
楚九阴看了他一眼,难得点了点头。
………………
北坟外侧。
陆闻骨怀中的黑木匣忽然停止震动。
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
女子声音。
陈平安的声音。
他自己的声音。
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黑木匣重新变得死寂,像一只从来不会回应人的普通木匣。
陆闻骨怔怔低头。
“你……”
他刚要开口,又猛地闭上嘴。
不能唤。
不能问。
可是黑木匣真的不动了。
没有敲击。
没有长发。
没有字。
连匣中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阴冷回应,也彻底沉了下去。
陆闻骨脸色一点点白了。
他忽然明白,陈平安或许救下了他,也救下了黑木匣。
可那条曾经让他感到她还在回应自己的牵连,也被暂时斩断了。
他抱着黑木匣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。
过了许久。
一缕乌黑长发,忽然从黑木匣缝隙之中滑出。
陆闻骨猛地抬头,眼中瞬间浮出光。
可那缕长发没有碰他,也没有安抚他,只是落在匣面上,沾着他先前写下的血迹,一笔一划写出了四个字。
【匣中有二】
陆闻骨呆住。
…………
旧墓之内。
陈平安怀中的沉尸石,也在同一刻微微一凉。
石中门影灰无声翻动。
一道极淡的灰黑痕迹,竟在沉尸石内浮出。
又同样是那四个字。
【匣中有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