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刻,洞府石室之中,阴气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。
无名半基尸胎胸口那道断基纹,彻底裂开。
咔。
裂声极轻,像是替陈平安承下了远处宗灯照名的那一下。
尸胎眉心浮出的模糊人脸,瞬间塌陷。
那张脸本就不是陈平安的脸,只是一缕被名灰压出的筑基名影。
此刻名影一碎,尸胎残愿也随之翻涌。
“我没成……”
“你也……”
后半句未出,独目女尸空洞瞎眼中灰黑尸轮一转。
肺金斩愿。
肾水洗怨。
心火焚符。
肝木收残。
脾土镇胎。
那一缕失败残愿,被硬生生压回尸胎残皮之中。
陈平安丹田内,灰黑尸基仍在下沉。
只差最后一寸,便能真正落稳。
这一寸落下,他便是筑基。
可就在尸基即将彻底沉入丹田之底时,陈平安忽然睁眼。
停。
灰黑尸基悬在最后一线。
独目女尸空眶中的五行尸轮也随之停住。
石室内的阴气没有爆开,也没有继续塌陷。
陈平安额头渗出冷汗。
方才宗灯确实照向了尸胎。
祖符寻香,也被门影灰与名灰一并拨入尸胎残基之中。
尸胎替他死了一次。
可这只是替了“照名”。
不是替他真正落基。
若他现在顺势将人基压死,便等于在尸胎死后,又让自己的真实根基亮了一瞬。
那一瞬,也许能遮过去。
也许遮不过去。
陈平安不赌。
他已经骗过一次宗灯,没必要在最后一寸上心急。
阴镯曾经写过。
【勿喜】
他现在连喜都不能有,更不能贪这一步快。
陈平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将丹田中的灰黑尸基重新悬住。
尸基已重。
尸轮已成。
名影已替。
但人基未落。
真正筑基,还差最后一线。
陈平安低头看向无名半基尸胎。
尸胎已经瘪了下去,像一张被抽空的尸皮。
胸口断基纹碎开,眉心符痕也被磨去大半,只剩一点极淡灰印。
这具尸胎不能随便毁。
三日内,他要么归还残骨,要么补交炼尸功。
更重要的是,阴尸坟场那边必须留下记录。
只有阴尸坟场记录下“尸胎反噬,炼尸失败”,祖殿骨简上的“筑基未成”才算真正坐实。
陈平安抬手,将尸胎残皮、残骨和碎基纹尽数收入封尸袋中。
随后,他开始处理石室。
外层失败阵被他震碎一半。
阵纹崩得很乱,却乱得合情合理。
像是尸胎残愿忽然爆发,冲乱了疗伤阵,又牵动他尚未稳住的人基。
清心镇魂符的余灰,被他撒在阵眼处。
无名尸胎的失败残怨,被愿灰压成极细一缕,留在尸阴池边。
尸阴池水也被他故意搅浑。
这样外人若查,只会看到三件事。
护神符灰尽。
尸胎残愿反噬。
三席筑基气机再断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
只是没有人会知道,真正断掉的不是陈平安的人基,而是那具无名半基尸胎替他承下的假名影。
做完这一切,陈平安脸色已经有些发白。
刚才强行停住最后一寸尸基,比直接筑基更耗心神。
人在门前,要进不进,最伤根基。
独目女尸静立在他身后,空洞瞎眼中的五行尸轮已经重新隐去。
陈平安抬手按住沉尸石。
石中祖念灰、名灰、愿灰、门影灰都沉得极深。
尸界风砂绕着几缕灰尘缓缓流转。
阴镯忽然微微一凉。
陈平安低头看去。
镯面没有献祭,却浮出几行淡字。
【灯已照尸】
【名未落基】
【三日勿显】
【尸胎归坟】
【有人会问】
字迹只存在一息,便散了。
陈平安眼神微凝。
有人会问?
阴镯没有说是谁…但他大致猜得到了。
是阴尸坟场会问,内库老执事会问,祖殿那边或许也会有人问。
甚至是宋沉霜也可能会问。
毕竟她见过旧墓主门前,自己还借尸轮磨门。
宋沉霜这种人不会轻易相信他一再失败。
陈平安没有急着应对,先坐实假失败。
他打开洞府外层禁制,让一缕紊乱阴气泄了出去。
没过多久,李倩便赶了过来,声音急切道:“陈师兄?”
陈平安没有立刻开门。
过了片刻,石门才打开一线。
李倩站在门外,看见石室里一片狼藉。
尸阴池边血迹未干。
阵纹崩裂。
护神符灰洒在阵眼。
封尸袋丢在一旁,袋口渗出灰黑尸气。
陈平安坐在石室中央,脸色苍白,气息比前几日更乱。
李倩脸色微变:“又出事了?”
陈平安沉默一息,道:“尸胎不稳。”
李倩看向封尸袋。
她知道陈平安去了阴尸坟场,也知道他取了一具半基尸胎,说是要补新的探门尸。
如今看来,像是那尸胎出了问题。
“伤得重吗?”
“不重。”
陈平安道:“只是不能再试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静。
李倩却听得心头难受
她以为他说的是筑基不能再试。
陈平安也没有解释,抬手将封尸袋推到李倩面前,道:
“替我去一趟阴尸坟场。”
“归还尸胎残骨。”
“若守坟弟子问,就说尸胎残愿太重,炼探门尸失败。”
李倩接过封尸袋,点了点头。
袋中尸气很乱。
失败残愿也在。
这东西确实像炼尸失败后的残骨。
她抬头看了陈平安一眼,眼中有疑惑,却没有问出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内库那边,若问呢?”
陈平安道:“同样的话,就说尸胎残愿太重,炼尸失败,伤势加重。”
李倩点头。
她隐约明白,这句话不是解释,而是口径?!
魔门之中,很多时候真相不重要…能让所有台账都对上的口径,才重要!
李倩收起封尸袋,转身离开。
洞府石门重新合上。
陈平安静静坐在石室中,继续压住丹田最后一寸灰黑尸基。
不久之后,阴尸坟场那边便会记下一笔。
【三席陈平安,取无主半基尸胎,炼尸失败,归还残骨。】
内库也会有一笔。
【取尸胎补探门尸,失败。】
祖殿骨简已经有一笔。
【筑基未成。】
三处记录合在一起,他的“失败”,便不再只是他自己说的失败。
而是宗门认下的失败,陈平安眸中精光一动。
自己离真正筑基,还差一线!
但这条线,已经被他藏进了所有人的眼皮底下。
然而就在这时,洞府外忽然有寒气落下。
这股寒意极冷,也极稳,像一枚钉子钉在洞府禁制前。
片刻后,宋沉霜的声音隔着禁制响起:
“三席。”
“我想看看你的伤。”
宋沉霜来得很安静。
但她既然来了,就说明她不信陈平安说辞。
至少,不全信。
陈平安坐在石室中,没有立刻开门。
丹田深处,灰黑尸基悬在最后一线。
独目女尸立在他身后,空洞瞎眼里五行尸轮彻底隐去,只留下尸轮反噬后的紊乱气机。
阵法崩了一半,尸胎残愿留了一缕,护神符灰也是真灰。
他现在的伤,也是真伤,这些都不是假象。
真痕,最能遮真相。
陈平安抬手,将外层禁制打开。
宋沉霜走入洞府。
她一身白衣,眉眼冷淡,袖中寒钉未出,却有细微寒气沿着地面铺开,先看了一眼陈平安,又看向尸阴池。
最后,目光落在破碎的阵纹上。
石室内的情况,她只扫了一遍,便看出了大半。
“尸胎残愿。”
“护神符灰。”
“阵法中断。”
“尸轮反噬。”
她声音平静:“看起来,确实像失败。”
陈平安道:“只是像?”
宋沉霜看向他:“你在主墓门前敢借镇门尸气磨尸轮,我不觉得一具无主尸胎,就能让你伤成这样。”
陈平安没有反驳。
宋沉霜太聪明了。
她见过旧墓里的陈平安。
若只拿“尸胎反噬”四个字搪塞她,反而会让她更疑。
所以陈平安选择说一半真话,而后道:“不是单纯炼尸失败。”
宋沉霜眼神微动。
陈平安抬手,取出一点从尸胎眉心刮下的符痕灰。
那符痕灰被封在一片黑色骨片里,气息极淡,却仍有一丝温和护神之意。
宋沉霜接过骨片,刚看一眼,脸色便微微变了。
“护神符痕?”
陈平安道:“阴尸坟场的半基尸胎,不止一具骨牌背后有这种痕迹。”
宋沉霜没有说话。
她自然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那些半基尸胎,全是筑基失败者。
若他们的骨牌、尸蜡棺、眉心符灰里,都残留着护神符痕,那便说明他们筑基时都用过类似的符。
护神符本该护道。
可这些人全失败了。
一次两次是巧合。
多了,便不是巧合。
宋沉霜低声道:“你在阴尸坟场看到了多少?”
陈平安道:“外三层,至少四具。”
宋沉霜指尖寒气微凝,骨片上的符痕灰被寒气一照,竟浮出一道极淡小纹。
那小纹温和、清净,若不看来源,确实像最寻常不过的护神符边纹。
可宋沉霜看着它,眼神越来越冷道:“你没有继续往里查?”
“没有。”
陈平安道:“筑基之前,知道太多不是好事。”
宋沉霜抬眼看他。
这句话,恰好让她确认了一件事。
陈平安还没筑基。
至少在她看来,他还没真正筑基。
否则他不会说“筑基之前”。
陈平安也确实没有让灰黑尸基落下。
这句话不算假。
宋沉霜沉默许久,将骨片放回案上:“这件事,不要再查。”
陈平安点头:“现在不查?”
宋沉霜看了他一眼。
她没有再劝。
魔门弟子活到他们这个位置,谁也不是真的干净。
只是有些水太深,炼气弟子碰不得,筑基弟子也未必碰得。
宋沉霜转而看向陈平安的伤:“伸手。”
陈平安没有动。
宋沉霜道:“我若想害你,不必进洞府。”
陈平安沉默一息,伸出右手。
宋沉霜袖中飞出一枚细小寒钉。
寒钉没有刺入血肉,只悬在陈平安腕上一寸处。
寒气落下,沿着经脉往里探。
陈平安没有阻止。
他丹田深处,灰黑尸基被名灰与愿灰压住,外层又有尸轮反噬之气遮蔽。
宋沉霜能探到的,是紊乱阴气、残愿冲击、护神符灰灼过的神魂边缘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
她探得越仔细,越会觉得伤是真的。
寒气走到丹田外时,独目女尸空洞瞎眼微微一暗。
五行尸轮没有显露。
只是放出一层反噬后的乱纹。
宋沉霜眉头微皱:“你的尸轮,比之前更沉。”
陈平安道:“尸胎替我承了一次反噬,残基气冲进了尸轮。”
这句话仍是真的,只是没说完整。
宋沉霜收回寒钉,道:“伤不算轻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但短时间内再筑基,很危险。”
陈平安没有接话。
宋沉霜看着他,道:“你不会听。”
陈平安也看着她,道:“二席也不会因为危险,就放弃寒命女尸。”
宋沉霜沉默片刻。
随后,她竟轻轻笑了一下,道:“你倒是会拿话堵我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钉。
那钉子只有半寸长,通体冰白,钉身上有一道残裂寒纹。
陈平安认得那股气息。
旧墓偏门里的寒命女尸。
宋沉霜道:“寒命残钉碎片炼的。”
“原本是我用来压寒尸阵伤的。”
“可压尸契异动,也可遮筑基气三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