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看着那枚钉子,没有立刻拿。
宋沉霜道:“不是白给,你若再入旧墓,偏墓门里那具寒命女尸,我要优先取阵心,我这次找你,不仅是宗门的命令让我看看你伤得怎么样,也是因为我想找你合作。”
陈平安道:“可以合作,若我筑基还活着。”
宋沉霜却摇了摇头,道:“你这种人,不会轻易死。”
陈平安沉默片刻,收下寒命遮息钉。
这东西来得正好。
他离真正筑基只差最后一线。
差的就是遮住最后一线落基时的气息。
寒命遮息钉,正好补上这一环。
陈平安将寒命遮息钉收入掌心,抱拳道:“多谢二席。”
宋沉霜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:“三席。”
陈平安:“嗯?”
宋沉霜:“阴尸坟场的符痕,不要告诉首席。”
陈平安眼神微动:“为何?”
宋沉霜道:“九阴尸棺,也可能用过太上护道符。”
石室内一静。
陈平安脸色一变。
楚九阴的九阴尸棺若也与太上符种有牵连,那这件事比他想的更深。
宋沉霜没有多解释,离开洞府,寒气随她退去。
石门重新闭合后,陈平安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。
这么说来,楚九阴很有可能不是楚九阴!
这炼尸宗的水可太深了!
陈平安忍不住揉揉太阳穴,感觉自己已经在生死关上走了好几回,万一他真动用了那太上符,可能自己也不是自己了!
但如今想不了这么多。
九阴尸棺。
太上符种。
阴尸坟场。
筑基失败者。
这些线自己暂时都不能碰,实在是太危险了,只要走错一步,自己就会万劫不复。
自己现在只能做一件事。
那就是…筑基!
只要筑基成功,那么就海阔天高任鱼跃,哪里有他地方去不得?也不用继续待在这炼尸宗,可以另寻出路!
但筑基不是现在这个时候!
现在这个时候太明目张胆,哪怕是要筑基,也得找个合适的时机。
想了想,陈平安低头看向掌心的寒命遮息钉,将它按入阵眼。
尸阴池边,残乱阴气被寒钉一点点镇住。
丹田中那座悬着的灰黑尸基,也变得更稳。
独目女尸空洞瞎眼里,五行尸轮无声转过一线。
只差最后一线。
再往前一步,便是真正筑基!
但陈平安没有立即行动,而是闭上眼,继续装伤。
…………
三日后。
陈平安没有出洞府半步。
外面的说法,却已经传得差不多了。
三席取无主半基尸胎,想炼一具新的探门尸,结果尸胎残愿太重,炼尸失败,伤势再重。
阴尸坟场那边收了残骨。
守坟弟子在册上记了一笔。
【三席陈平安,取无主半基尸胎一具,炼尸失败,归还残骨。】
内库那边也补了一笔。
【无主尸胎已废,功牌已销。】
至于祖殿,骨简上早已有字。
【筑基未成,暂观。】
三处记录互相对得上。
陈平安的失败,便不再只是一个传言,而成了宗门账册里的事实。
李倩归来时,只说了这三件事,也很识趣的没有多问。
毕竟现在人多眼杂,真说错了话可能就被有心之人听到。
洞府之外的弟子看戏到弟子心中也松了口气。
看到别人提升实力这么迅猛,他们却没有提升,这比杀了他们是还难受。
如今这亲传三席连番受挫,反倒让他们觉得这才正常,心里甚至感到愉悦。
“根基太重,未必是好事。”
“完美尸基哪有那么容易。”
“………”
“旧墓回来还能活着闭关,已经不错了。”
外面闲言闲语的这些话,自然传不到陈平安耳中。
即便传到,他也不会在意。
………………
石室内,寒气低垂。
宋沉霜留下的寒命遮息钉,被他钉在阵眼之中,细钉只有半寸长,却压得整座石室阴气都像结了一层薄霜。
这东西确实好用。
三日之内,尸契异动、筑基气机、阴基沉降,都被它压在石室里。
可这东西也不能久用。
寒命遮息钉是宋沉霜以寒命女尸残钉碎片炼成,寒意极重。
再压下去,遮住气机的同时,也会冻住丹田中那座悬而未落的灰黑尸基。
陈平安看着阵眼中的寒钉,心中很清楚。
今夜,便是最后时机!
过了今夜,这一线尸基不落,也会被寒气伤到根。
独目女尸立在尸阴池边,低垂着头,空洞瞎眼里,五行尸轮隐而不现。
陈平安取出阴镯。
最后一步,不能省。
他取出三样东西。
一点寒命遮息钉上凝出的白霜。
一粒无主尸胎残骨烧成的灰。
一滴自己的心头血。
三物落在阴镯前。
陈平安低声道:“今夜过门,可否无声?”
血入镯面。
白霜瞬间融开。
尸胎残灰轻轻一颤,像是还想浮起,却被阴镯幽光吞下。
片刻之后,镯面浮出几行小字。
【三证已成】
【外册无名】
【寒钉可遮】
【尸轮开门】
【过门无声】
【出关仍败】
最后一行浮现时,陈平安眉头紧皱。
出关仍败?
筑基之后,也不能表现出筑基?
至少短时间内不能?
他仍要是那个尸轮反噬、炼尸失败、筑基未成的三席?
想明白这些后,陈平安收起阴镯,开始布最后一层阵。
外层,仍是失败阵,破碎阵纹没有修补,护神符灰仍洒在阵眼,尸胎残愿还留了一缕。
这些,当然都是给外面看的。
而内层,则只有三处阵位。
独目女尸居尸轮位。
寒命遮息钉居遮息位。
沉尸石居断路位。
陈平安自己盘坐在三位之间,丹田之中,那座灰黑尸基仍悬在最后一线。
只差一寸。
一寸落下,便是真正筑基!
但这一寸,也是最容易被宗灯照见、被祖符寻香、被命册记名的一寸!
想到这里,陈平安闭上眼,心中那一点“筑基”的念头,被愿灰压成极细一线,不再外泄。
名灰最后落入丹田外层。
陈平安三个字,在心神之中微微一闪,又沉回自身。
无名不成路。
有名不外落。
寒命遮息钉轻轻一震。
霜气沿阵纹蔓延,将所有将要外泄的气机都冻在石室之内。
陈平安不再迟疑,抬手按住独目女尸肩头。
女尸空洞瞎眼中,五行尸轮缓缓浮现。
肺金为刃。
肾水为渊。
心火为灯。
肝木为索。
脾土为山。
五行尸轮只转了一线!
而可这一线,安静地沉入丹田深处,像一枚黑石,落入无声深井。
井水合拢,阴气凝根。
本命尸契从散乱线条,化作一道灰黑环纹,绕在尸基之外。
独目女尸空眶中的五行尸轮,倒映在尸基中央。
人身五脏随之震动。
肺金入基。
肾水入基。
心火入基。
肝木入基。
脾土入基。
五脏阴气各守其位,不再散乱!
炼气之阴,是雾!
筑基之阴,是井。
此刻,陈平安丹田之中,便多了一口灰黑尸井。
井底,是五行尸轮。
井上,是本命尸契。
井中,是他的尸道根基。
筑基
真正筑基!!
陈平安没有立即睁眼。
因为此时,随着他筑基!
寒命遮息钉上,寒气猛地亮了一瞬,而远处那根看不见的线又垂了下来。
宗灯,在照名!
祖符,在寻香!
可这一次,那根线落入石室后,只照见了一座失败阵。
至于真正落入丹田深处的五行尸基,被寒命遮息钉冻在石室里,被名灰压在身内,被门影灰隔在阴影之后!
那根线停了一息,随后散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
祖殿深处。
灰袍老修正闭目打坐,身旁骨简忽然轻轻一颤。
他睁眼看去。
骨简上浮出一行字。
【尸轮余震】
【伤势未平】
【筑基无续】
灰袍老修看了片刻,眉头稍松:“还在强行筑基,真够执着,可惜还是资质太差,没筑基成功。”
他摇了摇头,便没再多管。
毕竟一个筑基失败后反复牵动残气的弟子,值得记录,却不值得次次上报。
更何况,上一次已经记过【暂观】。
………………
洞府石室内。
陈平安睁开眼。
丹田中的五行尸基,日仍然安静沉着,没有一丝气机外泄。
他抬手,掌心阴气浮出一缕,和半步筑基时相比,这缕阴气没有更张扬,甚至看起来更淡。
可当它落到指尖时,石室角落一枚镇尸钉忽然无声裂开!
从内里被阴气蚀空!
陈平安看了一眼,便收回阴气。
不能再试。
现在任何一次试力,都可能留下筑基气痕!
独目女尸立在他身后,空洞瞎眼中的五行尸轮重新隐去。
她的尸气也变了。
比之前更磅礴。
若说此前的独目女尸是一具强横本命尸傀,那么现在,她更像一口藏在尸身里的深井。
深不见底的井!
陈平安强忍住狂喜,抬手按在她肩头。
人尸之间,本命尸契轻轻一震,没有任何滞涩。
五行尸基与五行尸轮,彻底相照!!
陈平安终于狂喜的确认了!
成了!
自己无册筑基成了!!
当然了,他还要继续装下去,因为卦辞说不能露,一露就败!
陈平安起身,开始处理石室。
寒命遮息钉不能拔。
至少三日内不能拔。
他将它压入阵眼更深处,让它继续镇着石室中残留的筑基气。
随后,他故意震裂几道疗伤阵纹,又逼出一口血,落在尸阴池边。
血是真的。
脸色苍白也是真的。
筑基成功,不代表没有代价。
他连番借尸胎、祖念灰、寒命遮息钉、旧墓四灰过门,根基虽成,神魂和尸契却都被磨了一遍。
这伤,足够让外人相信他还没好。
陈平安重新盘坐下来,将气息一点点压回炼气后期。
外显仍是炼气。
内里已是筑基。
就在这时,洞府外响起脚步声。
李倩的声音传来:
“陈师兄。”
“阴尸坟场那边已经记账。”
“内库也销了功牌。”
“不过,祖殿那边来了人。”
陈平安眼神微动。
阴镯所说的“有人会问”,来了。
他没有立刻开门先让气息再乱一分,又让独目女尸退入阴影之中。
片刻后,陈平安才打开禁制。
李倩站在门外,手里捧着一枚灰色骨简。
骨简上刻着祖殿符纹。
她神色有些凝重道:
“祖殿传话。”
“说你连番筑基受挫,护神符灰已尽,三日后去祖殿销符、验伤。”
陈平安接过骨简。
骨简入手微凉,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【三日后,祖殿验伤】
陈平安看着这行字,眉头一皱。
成了。
但还没有真正安全?
三日后,祖殿要验他的伤?
而他自己还要要让祖殿亲眼确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