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
陈平安走出洞府时,脸色故意仍旧苍白。
洞府外的阴雾低低压着,几名路过的内门弟子远远看见他,脚步都下意识慢了些。
这些目光里,有敬畏,也有惋惜。
更多的是一种藏得很深的轻松。
三席陈平安,终究还是没能筑基。
北坟旧墓的功劳再大,五行尸轮的传闻再玄,没筑基,便还只是炼气。
而且还是一个连番受挫、尸轮反噬、炼尸失败的炼气。
陈平安没有看他们。
独目女尸跟在他身后,低垂着头,空洞瞎眼里没有半点尸轮痕迹,只有淡淡灰气流转。
这气息也被他压过他看起来更像一具受主人反噬牵连、尸气不稳的本命尸。
李倩在山道口等他。
“祖殿那边派了人催。”
她压低声音道:“说是销符验伤,不会久留。”
陈平安点头:“知道。”
李倩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她总觉得陈平安今日气息比之前更沉。
可细看之下,又仍是炼气后期,甚至因为伤势未愈,阴气还显得有些虚浮。
这种矛盾让她心里发紧。
但她终究没有问。
陈平安去祖殿,不是小事。
此时多说一句,反而容易乱他心神。
阴骨堂祖殿在后山最高处。
那里没有寻常香火,只有一盏盏魂灯、命灯、符灯,悬在黑石殿壁之上。
殿门外,两个灰袍弟子见陈平安到来,抬手拦了一下。
“三席,祖殿验伤,尸傀不可入内。”
陈平安看向他们。
两个灰袍弟子神色不变,但眼底多少带着一点审视。
若是往常,他们不敢用这种语气拦亲传三席。
可现在不一样。
三席连番筑基受挫,护神符灰已尽,祖殿又要验伤。
在很多人看来,这个三席的位置,已经有些不稳。
陈平安没有动怒,只道:“她是本命尸。”
灰袍弟子道:“祖殿规矩,验伤只验人身。”
陈平安神色平静:“北坟旧墓里,祖殿规矩挡不住门。”
两人脸色一变。
这话虽然语气不是很重,却正好压在他们不敢接的地方。
北坟封墓功,是祖殿认可的。
陈平安能活着从旧墓出来,还封住主墓门,哪怕现在筑基失败,也不是两个灰袍弟子能随意轻慢的。
殿内传来一道苍老声音。
“让他带尸进来。”
两个灰袍弟子立刻让开。
陈平安带着独目女尸走入祖殿。
殿内极冷魂灯太多,灯火照得人神魂紧绷。
灰袍老修盘坐在一盏黑灯前,正是前几日看过骨简的守殿老修。
在他身旁,还站着两名执事。
其中一人陈平安认得,是宗务堂的人,姓卢,专管亲传供奉、洞府分配、功过记录。
卢执事看向陈平安,眼神里没有太多恶意,但有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。
灰袍老修道:“三席,清心镇魂符已毁,祖殿需验你神魂伤势,也需销符记录。”
陈平安拱手:“弟子明白。”
灰袍老修抬手,黑灯垂下一缕淡光。
那光落在陈平安眉心。
陈平安心神微沉。
丹田深处,五行尸基安静如井。
寒命遮息钉仍在洞府阵眼之中,借本命尸契远远压着他身上的筑基气。
名灰压住真名。
愿灰压住筑基之愿。
门影灰则将五行尸基映入独目女尸空洞瞎眼的影里。
黑灯照下,看到的只有三层真痕。
护神符灰灼过的神魂边缘。
尸胎残愿冲击过的本命尸契。
尸轮反噬后残留的紊乱阴气。
看样子全是真的。
灰袍老修看了许久,眉头一点点皱起。
卢执事问:“如何?”
灰袍老修没有立刻答话,而是又取出一面骨镜。
骨镜悬空,镜中映出陈平安体内气机。
镜面上,阴气厚重,但散乱。
尸轮气息极深,但像受过重创。
人基处则一片模糊,像是曾经将成,却又断开了。
卢执事看着镜面,摇了摇头。
“可惜了。”
“北坟封墓功不小,本以为三席能借此一举筑基。”
旁边另一名执事淡淡道:“根基太重,未必是好事。五行尸轮这种路,本就不是寻常弟子能走通的。”
这话不算嘲讽。
但殿内气氛,却因这句话多了几分微妙。
灰袍老修终于开口:“神魂有灼痕,尸契有残愿咬痕,尸轮反噬也是真的。”
卢执事道:“那就是筑基未成?”
灰袍老修点头:“未成。”
两个字落下,殿内几人神色各异。
陈平安脸上没有变化。
丹田深处,五行尸基安静沉着。
祖殿亲口验出“未成”。
这反而是他最想要的结果。
卢执事取出一册骨简,道:“既然筑基未成,按宗门规矩,亲传三席供奉要暂缓一成,尸阴池深洗也需重新排期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传来几道低低议论。
显然祖殿验伤的消息,已经引来了不少人。
亲传受挫,供奉削减,地位动摇。
这种热闹,魔门弟子最爱看。
陈平安仍旧没说话。
灰袍老修却忽然道:“供奉不减。”
卢执事一怔:“师兄?”
灰袍老修道:“他筑基未成,但尸轮未废。”
他抬手一指骨镜。
骨镜中的阴气虽然乱,但深处那一缕尸轮余韵,根基很稳固。
灰袍老修带着惊色道:“连番反噬之后,尸轮尚却还能压住护神符灰与半基尸胎残愿,罕见至极,这不是废基。”
“这是根基过重,暂时落不下来。”
卢执事眉头微皱:“可他终究未筑基。”
灰袍老修看向陈平安:“北坟主墓门,是他探出的?”
卢执事沉默。
“无名探门尸,是他炼的?”
卢执事仍旧没有说话。
灰袍老修继续道:“阴尸坟场半基尸胎有符痕,也是他发现的?”
这句话一出,殿内几人神色都变了。
陈平安心中微动。
宋沉霜果然没有把符痕之事传给楚九阴,却不代表祖殿完全不知道。
李倩归还残骨时,守坟弟子必然记下了尸胎符痕异动。
祖殿既然掌魂灯,自然能看到一部分记录。
灰袍老修没有深说,只是淡淡道:“北坟旧墓未闭,阴尸坟场又有异动。三席虽未筑基,但熟旧墓、识尸胎、能炼无名尸。这种时候削他的供奉,是让他养伤,还是让他废掉?”
他也不是为了故意偏袒陈平安,而是因为陈平安可是深山里面老祖看中的人,为此给多点资源又如何?
卢执事神色微沉,却不好反驳。
灰袍老修拿起骨笔,在陈平安名下重新记了一笔。
【筑基未成,尸轮未废。】
【亲传三席,席位不动。】
【暂领北坟外令,协查旧墓余患。】
【可调执钉弟子二人,可入阴尸坟场外三层,可再取探门尸材一次。】
这几行字一出,殿外顿时安静。
原本等着看三席跌落的人,全都愣住了。
筑基失败。
不削供奉。
不撤席位。
反而给了北坟外令?
宗门就如此偏袒陈平安吗?
或者说这陈平安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吗?
卢执事有点看不过眼了,忍不住道:“师兄,这等于给了他半个执事权。”
灰袍老修淡淡道:“旧墓余患,你去?”
卢执事闭嘴。
北坟旧墓四个字,足够压下许多争论。
毕竟那个旧墓极为棘手,能够活着出来的人必定有自己的一番本事,对宗门来说的确是有大用。
陈平安拱手,声音平静:“弟子领命。”
灰袍老修看着他,忽然道:“三席。”
陈平安抬头。
“你既未筑基,就不要再急。”
“尸轮再强,人基落不下,终究只是门前一脚。”
陈平安道:“弟子明白。”
灰袍老修挥了挥手:“回去养伤。”
陈平安退出祖殿。
殿外那些看热闹的弟子,眼神已经全变了。
他们原以为会看见三席被削供奉、撤资源,甚至失去亲传席位。
本来还想着看好戏。
可现在,祖殿亲口验伤,确认筑基未成,同时又给了北坟外令?
失败是真的?
地位却不降反升?
这真是出乎人的意料!
陈平安走过人群。
无人再敢低声议论,筑基未成却仍能领北坟外令的亲传三席,这后面代表的东西就不言而喻。
能够成为内门的弟子的都不是蠢货,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含义。
………
祖殿外,山风阴冷。
陈平安刚走下石阶,便有人挡在了前面。
那人身形瘦高,穿着阴骨堂内门黑袍,腰间挂着一枚白骨尸铃,身后跟着一具高大的铁皮炼尸。
他炼尸身上钉满黑钉,双臂粗大,指甲如刃,额头处隐隐有半道尸轮纹。
周围弟子看见此人,神色都有些微妙。
“段青骸。”
“他怎么来了?”
“他不是一直想争亲传候补么?”
“如今三席筑基未成,却拿了北坟外令,他怕是不服。”
陈平安听见这些议论,停下脚步。
段青骸拱了拱手,笑意却不达眼,道:“恭喜三席,筑基未成,却得北坟外令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安静了几分。
明面上是恭喜,实则是在暗讽。
陈平安看了他一眼:“有事?”
段青骸道:“北坟外令,可调执钉弟子二人,可入阴尸坟场外三层,也可再取探门尸材一次。此令虽不是执事令,却已近半个执事权。师弟只是好奇,三席如今伤势未愈,尸轮反噬,筑基又败,若北坟外令真有差遣,三席还能压得住人么?”
有人忍不住吸了口冷气。
这话已经近乎当面质疑了。
这是在质疑陈平安的实力。
陈平安神色平静:“你想试?”
段青骸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身后铁皮炼尸一步踏出,地面石砖微微一震。
“只是请三席指点。”
“我这具铁骨尸,炼气圆满,半步尸轮。若三席伤势太重,便算了。”
他说算了,语气却没有半点算了的意思。
周围弟子越聚越多。
祖殿门前,原本不是斗尸的地方。
可魔门之中,所谓规矩,很多时候只是看上面的人想不想管。
祖殿内没有声音传出,灰袍老修也没有阻止。
显然,他们也想看看陈平安尸轮究竟废到什么程度。
李倩赶来时,正好看见这一幕,脸色微变,她想开口,却被陈平安抬手止住。
陈平安知道不能暴露筑基,但也不能退。
他刚拿北坟外令,若此时被一个亲传候补当众逼退,那祖殿给他的令,就会变成笑话。
更重要的是,接下来他还要调执钉弟子、入阴尸坟场、查旧墓余患。
如果人人都觉得他只是一个废掉的三席,那他什么事都做不成。
所以这一场,要打,但不能打得像筑基,要像一个尸轮极深、虽未筑基却仍压炼气的三席。
击败这个人简单,但是如何击败呢?陈平安倒是觉得有点棘手。
虽然棘手,但也还好。
陈平安看向段青骸身后的铁骨尸,仔细打量着。
不得不说这铁骨尸炼得不错。
尸皮硬,骨钉稳,尸契也不弱。
但有一个问题。
尸轮纹是强行催出来的。
半步尸轮,并不稳固。
陈平安道:“你先出手。”
段青骸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他等的就是这句话,于是大喝一声:
“那三席小心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