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匣问路,非为出】
听棺纸上的这一行黑字浮现时,洞府外的阴气浓郁。
宋沉霜眼神一冷。
李倩握着骨简的手也顿了一下。
陆闻骨更是脸色惨白,目光忍不住落在黑木匣上。
不是为了出来?
那它问路做什么?
陈平安没有立刻开口,只盯着听棺纸。
纸面边缘继续发黑,裂痕在蔓延。
很快,第二行字浮了出来。
【匣外,等她】
宋沉霜脸色终于变了:“匣外有人?”
陈平安没有答,听棺纸上,第三行字也慢慢显出。
【三日后,北坟有灯】
三行字浮现完,听棺纸边缘猛地烧掉一角。
宋沉霜低声道:“三日后,北坟有灯。”
陈平安道:“不是人在等,是灯在等。”
宋沉霜看向他。
陈平安道:“灯亮,匣中之物便有路。灯不亮,它只能问。”
陆闻骨呼吸一滞,忍不住道:“那她……”
陈平安眼神一扫。
陆闻骨立刻闭嘴,舌下仍压着闭名符,说话虽不容易成路,但心念若乱,一样会被黑匣借走。
宋沉霜道:“接路灯?”
陈平安点头:“可能是。”
旧墓里,脸会成为路。
名字会成为路。
愿会成为路。
黑匣如今问路,北坟三日后有灯。
这灯自然不可能只是照亮。
它是接接匣中之物。
接她归墓。
李倩脸色凝重,道:“那要不要上报祖殿?”
陈平安看了她一眼。
不能现在上报。
祖殿若知北坟三日后有灯,必定会派人介入。
派谁?
首席楚九阴?
宗务堂执事?
或者祖殿其他人?
可阴镯卦文已经说过。
【首席勿近】
黑匣与九阴尸棺若有牵连,一旦楚九阴靠近,未必是压事,反而可能成为更大的路。
宋沉霜沉默片刻,道:“先压三日?”
陈平安道:“先补探门尸。”
灰白小尸站在身侧,胸口沉阴石上已有三道黑线。
问路。
愿路。
名路。
它能承。
但承得太多,就会反过来变成黑匣的路。
要去北坟承灯,还差一层护壳。
陈平安目光越过山道,看向还未彻底离开的段青骸。
段青骸本来已经准备退走,可他见陈平安望来,脸色有点难堪:“三席还想如何?”
刚才他被连番打脸,铁骨尸差点被黑匣借走,心里已经生出惧意。
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他不愿彻底低头。
陈平安淡淡道:“借你铁骨尸眉心钉一枚。”
段青骸脸色顿时变了:“什么?”
周围弟子也愣住了。
铁骨尸眉心钉,可不是普通尸钉。
那是段青骸这具铁骨尸的镇尸主钉!
虽然不是尸心,但眉心钉一拔,铁骨尸的尸轮纹至少要虚弱三成。
段青骸怒极反笑,质问道:“三席,方才师弟已经退了,你还要欺人太甚?”
陈平安平静道:“你铁骨尸刚被黑匣借过路。”
段青骸一滞,脸色大变!
陈平安继续道:“膝骨钉、眉心钉,都沾了匣路气,不借,按照宗门规矩,你便按旧墓余患封尸。”
段青骸脸色瞬间难看起来。
封尸?
若铁骨尸被按旧墓余患封存,那就不是虚弱三成的问题了。
宗门一旦记录“铁骨尸曾被黑匣借路”,日后他再想争亲传候补,几乎没可能。
周围弟子看他的眼神,也从看热闹变成了同情。
刚才他还想踩三席。
现在不但脸没踩成,连尸钉都要被取。
段青骸咬牙道:“三席可有凭证?”
陈平安没有说话,只看向无面断魂尸。
灰白小尸慢慢走出,停在段青骸身前十丈处。
它没有五官。
胸口沉阴石却微微一沉。
下一刻,段青骸身后的尸袋猛地一鼓。
铁骨尸在袋中低吼。
眉心处,竟有一缕极淡黑发影子浮现。
周围顿时一片哗然。
“真有匣路气!”
“方才黑发钻进去的地方,竟然还没清干净?”
“若不是三席点出,段青骸把这尸带回去,岂不是把黑匣路也带回去了?”
段青骸脸色发白。
这一下,他再也说不出话。
宋沉霜冷冷道:“拔钉。”
二席开口,比陈平安更冷。
段青骸喉咙滚动,最终只能咬牙取出尸袋,将铁骨尸放出。
铁骨尸跪在地上,额头那枚黑钉微微发亮。
段青骸双手结印,尸铃轻震,黑钉缓缓从眉心退出,每退一寸,铁骨尸便颤一下。
等黑钉完全拔出时,铁骨尸额头那半道尸轮纹明显暗淡下去。
段青骸脸色也随之白了一分,将黑钉递给陈平安,咬牙切齿道:“三席,够了吗?”
陈平安接过黑钉。
黑钉入手冰冷,钉身有一道极细黑发痕,正是黑匣借路留下的痕迹。
“够了。”
段青骸刚想收尸后退,陈平安又道:“这钉若不取,你的铁骨尸三日内必被匣路反噬。”
段青骸动作一僵。
陈平安道:“你该谢我。”
周围弟子神色古怪。
段青骸脸色涨红,双手死死握住尸铃。
他想反驳。
可铁骨尸眉心那缕黑发影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陈平安不是抢钉。
至少明面上不是。
他是在清旧墓余患!
段青骸只能最终低头:“多谢三席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,周围更加安静。
有人差点忍不住笑,却又怕被黑匣借名,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段青骸今日算是脸丢尽了。
先是铁骨尸跪。
再是铁骨尸险被借路。
如今连眉心钉都被取,还要谢陈平安。
陈平安没有再看他。
他将铁骨眉心钉放在无面断魂尸胸口沉阴石旁。
钉身一触沉阴石,石上三道黑线同时扭动,像三条黑虫要爬出来。
陈平安抬手,一缕灰黑阴气落下。
外人看来,仍是炼气阴气。
可那一缕阴气精细得可怕,将铁骨钉上的匣路气剥出半寸,又压入沉阴石边缘。
无面断魂尸胸口传出细微的咔声,沉阴石外,多了一圈黑钉纹。
三道黑线被硬生生钉在石中,不再乱爬。
宋沉霜看得眼神一凝:“用沾路的钉压路?”
陈平安道:“它既被借过,便知道路该从哪里进,把入口钉住,比从外面封更稳。”
这句话一出,周围几个懂炼尸的弟子脸色都变了。
他们只觉得段青骸被取钉丢脸。
可现在才明白,这一钉不是随便取的。
这等炼尸思路,已经不是普通内门能看懂的了!
陈平安收手。
无面断魂尸低垂着头,胸口沉阴石上的三道黑线被黑钉纹压住,变得安静许多。
李倩立刻记录。
【取铁骨眉心钉一枚,清匣路残痕,补无面断魂尸护壳。】
不远处,段青骸听见这句,脸色又是一阵青白。
写进账册了。
他今日的脸算丢尽了。
陈平安看向黑匣。
黑匣仍旧安静。
宋沉霜道:“接下来?”
陈平安道:“查北坟外三里。”
李倩立刻道:“我去。”
陈平安点头:“查近三日出入记录,尤其是夜里靠近封钉的人。”
宋沉霜道:“我去备寒尸阵,北坟若有灯,寒尸阵可以压灯火外泄,但压不了灯芯。”
陈平安看了她一眼。
宋沉霜道:“灯芯交给你。”
陈平安没有推辞。
如今这个局面,本就不是谁一个人能解决。
陆闻骨仍坐在地上,脸色苍白。
陈平安看向他:“三日内,不许离开洞府外三十丈。”
陆闻骨低声道:“是。”
“也不许碰匣。”
“是。”
“若她再喊你?”
陆闻骨咬了咬牙:“不应。”
陈平安看了他片刻,取出一张闭愿符。
这符是压愿。
符纸落在陆闻骨胸前,化成一道灰痕。
陆闻骨闷哼一声,像被人按住心口。
陈平安道:“这符只能压三日,若三日后北坟灯真亮,你若还想她,便别怪我把你和黑匣一起封进寒尸阵。”
陆闻骨脸色一白,却没有反驳。
他知道陈平安不是开玩笑。
处理完这些,众人各自散去。
段青骸带着少了一枚眉心钉的铁骨尸,灰溜溜离开。
这一次,没有人再跟着他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之后,段青骸别说争亲传候补,短时间内能不能保住铁骨尸都难说。
…………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李倩回来了,脸色凝重:“陈师兄,北坟封钉外,昨夜多了一盏灯印。”
陈平安眼神微动.“灯印下面,有字?”
李倩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平安没有答。
李倩低声道:“一个字。”
“归。”
黑匣忽然一震!
匣缝之中,传出极轻的女人笑声…
……………
三日后。
北坟外,灰雾低垂。
三十六枚镇尸钉仍钉在坟土之中,每一枚钉上,都缠着寒尸锁脉阵的残纹,远远望去,像三十六根灰白骨指,死死按着北坟地脉。
陈平安站在封脉阵外。
独目女尸立在他身后,低垂着头。
无面断魂尸则站在前方三丈处,胸口沉阴石上,三道黑线被铁骨眉心钉压住,看起来像一枚黑色尸眼。
宋沉霜在左侧布阵。
她带了十二枚寒尸钉,每一枚落地,坟土都会结出一层薄霜。
李倩站在阵外,负责记事。
陆闻骨被安排在最远处。
黑木匣放在一块镇尸石上,匣外缠着三道闭名符、两道闭愿符,还有陈平安以北坟外令落下的封纹。
段青骸也来了。
不是自愿。
而是陈平安让李倩传令,要他“随行清路”。
铁骨尸眉心钉已经入了无面断魂尸,若北坟灯路牵回铁骨尸,段青骸这个尸主必须在场。
段青骸脸色一直很难看。
可他不敢不来。
祖殿已经认了北坟外令。
他若拒令,陈平安真能按旧墓余患处置他的铁骨尸。
除他们之外,还有两名执钉弟子,以及宗务堂派来的一名记录弟子。
那记录弟子姓许,是卢执事的人。
他站在远处,脸上带着几分不服。
北坟外令让陈平安调人查事,宗务堂自然不会完全放心。
陈平安也没有赶他。
有些事,让宗务堂的人亲眼看见,比事后解释更省力。
李倩带路,指向一枚最外层镇尸钉旁:“就是这里。”
众人看去,只见那枚镇尸钉下方,地上有一圈极淡火印。
火印不大,只有掌心宽。
可火印中央,清清楚楚写着一个字。
【归】
陆闻骨看见那个字,胸口闭愿符立刻一亮。
黑木匣也随之轻轻震动。
陈平安没有回头,只道:“闭眼。”
陆闻骨立刻闭眼。
宋沉霜抬手,十二枚寒尸钉同时落下。
寒气铺开,将火印周围三十丈全部冻住。
段青骸看着那小小火印,脸上忍不住浮出一点不以为然。
他压低声音道:“不过一个灯印,便劳师动众。三席未免太小题大做了。”
话刚落。
火印之中,忽然亮起一点灰白火光,照得段青骸身后的尸袋猛地一鼓。
铁骨尸在袋中低吼,像是被人抓住了脖子。
段青骸脸色骤变。
周围弟子瞬间看向他。
陈平安看了他一眼:“你若再多说一句,我让你站到灯下去试。”
段青骸脸色涨红,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。
宋沉霜也冷冷看了他一眼:“闭嘴。”
段青骸只能低头。
那名宗务堂许姓弟子皱眉道:“三席,北坟外令虽有协查之权,但北坟封脉阵仍属祖殿与宗务堂共同监管。”
陈平安看向他。
许姓弟子继续道:“此灯印既已发现,理应交由宗务堂封存,再由祖殿定夺。”
话音刚落,灯印中的灰白火光猛地亮了一分。
许姓弟子腰间骨牌忽然发热,脸色一变,低头看去,地上,他的影子被灯火拉得极长!
那影子竟越过他的脚,向灯印方向走去!!
许姓弟子瞳孔骤缩.“这是什么?!”
灯火之中,只见一道模糊女影缓缓浮现,虽没有完整面容,但却被灯照出的轮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