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带我归墓?”
声音忽然极为惊悚的从灯中传出!
闻言,许姓弟子脸色惨白,便被灯照到了名牌和影子!
此刻,女影转向他,问道:“你有路?”
这一声落下,许姓弟子的影子猛地往前跨了一步,整个人脸色大变!
若真让影子走入灯印,他即便不死也要丢半条命。
周围所有人都被吓住了。
刚才还在质疑陈平安小题大做的人,此刻全都闭嘴。
陈平安没有亲自出手,道:“无面。”
下一刻,灰白小尸一步踏出,站在许姓弟子影子与灯印之间,胸口沉阴石一动。
灯中那句“你有路”,被它硬生生接了过去!
咔。
沉阴石上,第四道黑线浮现。
铁骨眉心钉同时亮起,压住沉阴石上的裂纹。
段青骸看到这一幕,脸色更难看。
所有人都看得出来。
若没有他的铁骨眉心钉,这具无面断魂尸未必能承住第四道灯路。
可这枚钉,是他被迫交出来的。
许姓弟子瘫坐在地,冷汗直冒,看向陈平安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话。
陈平安道:“宗务堂还要封存么?”
许姓弟子脸色惨白:“不……不敢。”
又一个不敢。
段青骸听到这两个字,脸皮抽了一下。
这话他之前也说过。
如今轮到宗务堂的人说,倒是让他心里多了一点诡异的平衡。
可这点平衡很快便没了…
因为陈平安又道:“李倩,记。”
李倩立刻取出骨简。
陈平安道:“宗务堂许执事弟子欲封灯印,灯印借影,险入北坟。无面断魂尸承灯路一次,暂救其身。”
许姓弟子脸色一阵青白。
这也要记?
可他不敢反驳。
众目睽睽之下,他确实差点被灯借走。
陈平安看向灯印。
灰白女影已经被无面断魂尸引开,静静站在灯火中,似乎在看这具无脸无魂的小尸。
片刻后,她开口:
“无脸。”
“无魂。”
“无名。”
“你不是路。”
无面断魂尸胸口沉阴石震了一下。
众人心头一沉。
骗不过?
这灯影竟然能看出无面断魂尸不是活人路?
宋沉霜袖中寒气翻涌。
陈平安却不慌,取出一缕名灰。
这缕名灰里,压着一丝极淡的黑色名路残痕。
段青骸看到那缕黑色残痕,脸色一变:“那是我的名路残灰?”
陈平安道:“你之前偷看黑匣,名字已经沾过路,拿来钓灯,正合适。”
段青骸脸色难看。
周围弟子心头又是一震。
还能这样?
别人沾上的祸,他反手拿来做饵?
段青骸脸色铁青。
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那缕名路残灰,确实是陈平安替他截下来的。
若不是截掉,黑匣早顺着他的名路去找铁骨尸了。
陈平安将名路残灰点在无面断魂尸胸口沉阴石上。
沉阴石一亮。
灰白女影停顿了一瞬。
她似乎被那一点名路吸引,缓缓抬起一只手。
“有名。”
“有路。”
“可归。”
她朝无面断魂尸走去。
宋沉霜眼神骤冷:“它上钩了。”
陈平安点头:“二席,封外。”
宋沉霜十二枚寒尸钉同时亮起。
寒气从外层往内收拢,将灯印外三十丈死死封住。
灰白女影像没有察觉,仍一步步走向无面断魂尸,手伸出,无面断魂尸一动不动。
段青骸死死盯着,额头冷汗滚落。
因为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铁骨尸与那枚眉心钉之间,还有极淡牵连!
灯影若真咬穿眉心钉,铁骨尸也要受牵连。
可此刻他不敢叫停。
也没人会听他叫停。
灰白女影的手,终于按在无面断魂尸胸口。
沉阴石裂开一线。
一缕灰白灯火,顺着裂缝钻了进去。
下一刻,黑木匣猛地震动。
匣中女人的笑声远远传来:“三席。你终于把路带来了。”
所有人脸色大变。
陆闻骨更是猛地睁眼,险些站起。
陈平安眼神却没有半点变化,抬手按住北坟外令,冷笑道:
“路带来了。”
“但不是给你的。”
宋沉霜寒钉齐落。
灰白灯影被寒气定住三息。
陈平安袖中,沉尸石、门影灰、愿灰、名灰同时震动。
“寒钉钉尸。”
“可我是灯。”
宋沉霜脸色一变。
寒气竟从灯影身上穿了过去。
那道灰白影子没有实体。既不是尸也不是魂,而是一段灯路。
寒尸阵能压住灯外阴气,却钉不住灯本身。
众人脸色大变。
段青骸和许姓弟子更是下意识后退。
二席宋沉霜出手,竟也只能压三息?
这北坟灯影,到底是什么东西?
宋沉霜低声道:“我只能封外,钉不住灯芯。”
陈平安点头。
他早有预料,若这东西能被寒钉钉死,就不会让听棺纸烧掉一角。
“它不是尸,不能镇。”
“要换灯芯。”
宋沉霜看向他。
“怎么换?”
陈平安没有回答,只看向无面断魂尸胸口的沉阴石。
沉阴石已经裂开一线。
问路、愿路、名路、灯路四道黑线,缠在石中。
再加上铁骨眉心钉作为护壳,此刻的沉阴石,已经不像石。
既然灯影要接黑匣。
那就给她一只假匣。
陈平安抬手,无面断魂尸往前一步,灰白灯影果然被它胸口的沉阴石吸引。
她的手已经探入石中,灰白灯火一点点往里渗。
黑木匣在远处震动得更厉害。
陆闻骨脸色苍白,死死咬牙,不敢出声。
匣中女人声音忽远忽近:
“路。”
“路到了。”
“让我归墓……”
陈平安没有看黑匣,取出门影灰。
灰尘落下,先封无面断魂尸胸口外层。
沉阴石外,像多了一圈灰黑门框,灯影钻入沉阴石的手,立刻慢了一分。
接着,是愿灰。
愿灰落入沉阴石裂缝。
灯影口中的“归墓”二字,被压低了半截。
她的灯火闪了一下。
最后,是名灰。
名灰压在段青骸那缕名路残灰之上。
段青骸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身后尸袋猛地一鼓。
铁骨尸在袋中痛苦低吼。
灯影察觉自己被骗,立刻反咬名饵。
名饵来自段青骸。
所以反噬第一时间落在段青骸身上。
段青骸大惊失色:“三席!”
这一声喊出口,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周围弟子也都看向他。
刚才还不服气。
刚才还想看陈平安吃亏。
现在灯影反咬,他第一个喊的却是三席。
陈平安看着他:“你不是说,多一人多一分力么?”
段青骸脸色涨红。
尸袋中铁骨尸低吼更甚,像是眉心都要裂开。
他再不敢嘴硬,低头道:“师弟知错。”
陈平安这才抬手。
无面断魂尸三根指骨合拢。
咔。
沉阴石中的名饵被切断。
段青骸身后尸袋立刻安静,踉跄后退半步,满脸冷汗。
陈平安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。
灯影还没灭。
她被切断名饵之后,终于意识到不对。
那张模糊女影的脸,慢慢转向陈平安,狰狞道:
“三席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
陈平安道:“你也骗了匣中人。”
灯影忽然一顿。
宋沉霜眼神微动。
陈平安继续道:“你不是来接她回墓,你是来借她开墓。”
灯影的灰白火光猛地一跳。
这一下,连许姓弟子都看出不对。
陈平安说中了!
匣中女人以为外面有人接她归墓,可这盏灯,真正要的不是接她,而是借她与旧墓之间的牵连,点亮北坟的门。
黑匣是路。
匣中女人是灯油。
北坟旧墓,才是要被打开的门。
宋沉霜脸色一冷:“所以三日后北坟有灯,不是为了放她出来。”
陈平安道:“是为了让旧墓知道,她还在。”
灯影没有再说话,手猛地往沉阴石深处插去,想强行点燃灯芯。
无面断魂尸胸口裂纹立刻扩大,铁骨眉心钉低鸣不断。
这具探门尸已经承受到极限!
陈平安动了,袖中沉尸石往下一沉。
外显灰黑阴气瞬间铺开。
可这一刻,所有人都感觉脚下坟土猛地一重,像整座北坟外层,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。
灰白灯影半截身子被硬生生拖入沉阴石中,发出一声尖细笑声:
“你藏了根基。”
这句话一出,宋沉霜眼神骤然一凝。
段青骸和许姓弟子更是猛地看向陈平安。
陈平安心中一冷。
灯影竟然察觉到了什么!
但下一瞬,他便压下所有波动。
陈平安淡淡道:“北坟旧墓前,谁没有藏点东西?”
宋沉霜立刻接话:“少废话,钉灯!”
她袖中寒钉齐出。
十二枚寒钉钉在灯印边缘。
灯影那句话,被寒气与愿灰同时压散。
旁人听见了,却不知真假。
毕竟陈平安“藏了根基”这句话,可以理解成尸轮根基未废,也可以理解成北坟旧墓所得。
祖殿刚验过,他筑基未成。
众人哪怕心里一惊,也不会立刻想到无册筑基…
陈平安没有给他们细想的机会,屈指一点,无面断魂尸胸口沉阴石猛地闭合。
咔!
灰白灯影被彻底锁入其中。
沉阴石外,那枚铁骨眉心钉骤然裂开一半。
段青骸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可这次他没敢叫。
灯印中的火光迅速暗下。
地上那个【归】字,一笔一笔散开。
北坟外的灰雾重新压下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灭了?
真的灭了?
许姓弟子看着地上的灯印,喉咙发干。
他亲眼看见那灯影差点借他的影子入坟,也亲眼看见宋沉霜寒钉只能压三息。
可最后,还是陈平安用一具刚炼成的无面断魂尸,把灯芯换进沉阴石里。
一个祖殿认定筑基未成的人,竟然压住了北坟接路灯。
这件事传出去,谁敢信?!
宋沉霜收回寒钉,脸色也有些苍白。
她看向无面断魂尸。
灰白小尸胸口沉阴石已经多了第五道线。
这道线是灰白色,像一缕被困住的灯火。
宋沉霜道:“这尸不能再承了。”
陈平安点头:“所以它该死一次。”
宋沉霜没有意外。
这具尸已经吃了问路、愿路、名路、灯路,还锁了一点灯芯。
继续留在身边,只会变成黑匣和北坟旧墓共同惦记的东西!
探门尸,本就是用来死的!
不过不是现在…
陈平安抬手,将无面断魂尸召回身侧。
灯印彻底熄灭后,地上留下三样东西。
一撮灰白灯灰。
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灯芯残丝。
还有一滴如泪般的灰白液珠。
宋沉霜看向那三样东西。
“接灯灰。”
“旧墓灯芯残丝。”
“灯下尸泪。”
前两样众人都能看见。
第三样,却在出现的一瞬,被独目女尸空洞瞎眼轻轻一照。
那滴灯下尸泪无声飞起,没入她的空眶。
几乎没有人注意到。
宋沉霜似乎看见了,但她没有说。
陈平安神色不变,只收起接灯灰和灯芯残丝。
接灯灰可遮气。
灯芯残丝可感应北坟旧墓何时再亮灯。
至于灯下尸泪,被独目女尸吸入后,空洞瞎眼深处多了一点极淡灰白光。
五行尸轮隐在那光后,更不易被看见。
这是意外之喜。
陈平安心中没有喜形于色,只将两样东西收入袖中。
李倩已经开始记录。
【北坟外层现接路灯印。】
【宗务堂许氏弟子险被借影。】
【无面断魂尸承灯路,二席寒尸阵封外。】
【三席以北坟外令换灯芯,灭灯一盏。】
她写到最后一句时,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灭灯一盏。
这四个字,分量太重。
周围执钉弟子看着陈平安,眼神已经完全变了。
段青骸站在远处,脸色复杂到极点,已经不想再争什么了。
今日之后,他只想离北坟、黑匣、陈平安都远一点。
宋沉霜道:“此事必须上报祖殿。”
陈平安点头:“可以。”
许姓弟子连忙道:“我可代为……”
话没说完,陈平安看了他一眼。
许姓弟子立刻闭嘴,他刚被灯借影,记录里还写着,现在他哪还有资格抢功。
李倩道:“我来写上报骨简。”
宋沉霜点头:“我署名。”
陈平安道:“再加一句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陈平安看着已经熄灭的灯印,缓缓道:“此灯为第一盏。”
宋沉霜眼神微变。
她刚想问,陈平安已经取出那张残破的听棺纸,只见上面写着…
【灯灭一盏】
【坟中余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