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看着他:“哪一句不实?”
守坟老修张了张嘴。
的确没有一句不实…全是刚才发生的。
最狠的就是这种!
不添油,不加醋,只把你说过的话、做过的事原样写下来,就足够把你钉死。
陈平安继续道:“再写,未归骨牌六枚,暂不可入坟。阴尸坟场需交第三层未归坟牌册、未成尸胎埋录、近三十年清点记录。”
守坟老修脸色铁青:“坟场账册,不归三席调取。”
陈平安抬起查灯令。
“现在归了。”
守坟老修看着查灯令,脸皮抽了一下。
刚才祖殿下令,七日内查第三灯。
如今第三灯就在阴尸坟场显了,他若不交册,就是明着扰查。
宋沉霜淡淡道:“要我请祖殿骨镜来?”
守坟老修沉默许久,终于低头:“坟场交册。”
后方几个宗务弟子脸色更白。
他们今晚本来是来看三席怎么被坟场逼着归骨牌的。
结果现在,坟场也被三席逼着交册。
宗务堂后库交了三册。
阴尸坟场也要交三册。
这才几天?
三席一个“筑基未成”的亲传,硬生生把宗务堂和阴尸坟场两个地方都打了一遍脸。
段青骸站在旁边,心情复杂。
他以前觉得自己输给陈平安,是输在旧墓功劳和尸轮压制上。
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输得一点不冤。
换他来,第二灯都找不到。
更别说拿一具尸去骗第三灯,骗完还逼坟场认账。
陈平安收起查灯令,转身看向那几个宗务弟子。
“你们几个。”
几人脸色顿时一白。
陈平安道:“刚才谁说骨牌该归坟?”
没人敢说话。
李倩翻开骨简,平静道:“许明、周奉骨、秦禾,三人于洞府外议论,称骨牌本属坟场,三席强留,有夺权之嫌。”
三名宗务弟子脸色惨白。
陈平安看着他们:“现在看清楚了吗?”
三人同时低头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
陈平安道:“看清楚什么?”
许明嘴唇发抖:“骨牌归坟,会应灯。”
周奉骨声音更低:“三席强留骨牌,是为阻灯。”
秦禾脸色发灰:“弟子失言,请三席责罚。”
陈平安没有罚他们。
罚小的没意思。
要让他们活着回去传。
他淡淡道:“回宗务堂,把今晚看见的事,从头到尾说一遍。少说一句,我让李倩把你们名字补进扰查灯后附。”
三人脸色一白,连忙应下。
这比罚他们更狠。
让他们自己回去打宗务堂的脸。
说三席不是夺权。
说骨牌归坟会点灯。
说坟场也有问题。
说宗务堂之前的议论,全是放屁。
他们不说不行。
因为李倩已经记名。
宋沉霜看了陈平安一眼,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这人真是记账记成刀了。
守坟老修很快让人送来三册。
【未归坟牌册】
【未成尸胎埋录】
【近三十年清点记录】
陈平安没有在坟场外细看。
这里不是看账的地方。
阴尸坟场刚亮过第三灯,谁知道这些册子会不会也被灯借。
他让李倩用封纸包住,又让宋沉霜钉了一枚寒尸钉在册封外。
随后,他转身就走。
守坟老修忽然道:“三席,第三灯只暂熄,并未全灭。”
陈平安停下脚步。
守坟老修低声道:“灯芯被你取走,但坟牌仍在。若骨牌久不归,坟场未必能压住。”
陈平安回头看他:“那就压。”
守坟老修脸色一变。
陈平安道:“你们压不住,就写清楚,阴尸坟场压不住第三灯。到时候我请祖殿封坟,坟场外三层全部归查灯令管。”
守坟老修彻底闭嘴。
这句话比骂他还狠。
阴尸坟场最怕什么?
怕失权。
若外三层全部归查灯令管,那他们守坟一脉的脸就彻底没了。
陈平安没有再停。
他带着黑盒、三册、宋沉霜、李倩和段青骸离开阴尸坟场。
路上,李倩低声道:“陈师兄,四灯寻匣,要立刻回洞府吗?”
陈平安摇头。
“不回。”
李倩一怔。
陈平安道:“回洞府,等于把四灯带回我的地方。”
他现在最忌讳这个。
黑匣在陆闻骨手里,陆闻骨又和匣中女人牵得太深。第四灯寻匣,若他把黑盒、灯芯、灯册全带回洞府,说不定四灯就顺着他的洞府点。
那不是自保。
那是把雷搬进家里。
陈平安沉默片刻,道:“去北坟外阵。”
宋沉霜看他:“北坟?”
陈平安点头:“第四灯寻匣,不能让它在洞府里寻,也不能让它在宗务堂寻。北坟外阵有镇尸钉,有旧墓封脉痕,灯若要寻匣,就让它在我们准备好的地方寻。”
说白了,就是把战场选好。
他已经受够了别人把雷丢到他脚下。
这一回,他要先摆阵,再让灯来。
李倩立刻明白:“那陆闻骨和黑匣?”
陈平安道:“让陆闻骨带匣来北坟外阵。但路上不许说话,不许开匣,不许看匣上字。若黑匣写字,让他闭眼走。”
李倩点头,正要传令,陈平安又补了一句。
“让段青骸跟着去接。”
段青骸愣了一下:“我?”
陈平安看着他:“怕?”
段青骸脸色一僵。
怕。
当然怕。
黑匣这玩意儿,他之前已经吃过亏。现在第四灯还寻匣,让他去接,不就是让他站到雷边上?
可他刚献了膝骨钉,又刚在第三灯前撑过一息。
这时候若说怕,前面那些就白撑了。
段青骸咬牙道:“不怕。”
陈平安道:“怕也得去。你的铁骨尸被黑匣借过路,能提前察觉匣路异动。路上若铁骨尸躁动,立刻停,不许硬压。”
段青骸怔了一下。
他这才明白,陈平安不是随便点他去送死。
是因为他真有用。
这种感觉很怪。
被利用,但利用得明明白白。
段青骸低头道:“明白。”
陈平安看向北坟方向,眼神冷下来。
今晚还没完。
第三灯刚按住,第四灯已经在找黑匣。
但这次,他不会等灯来敲门。
他要把门先摆好。
………
北坟外阵,夜雾低沉。
三十六枚镇尸钉围成一圈,钉纹沿着黑泥铺开,像一张压在坟口上的灰白蛛网。
陈平安站在阵心外,没有让任何人靠近正中。
无面断魂尸已经没了。
它留下的碎裂沉阴石和第三灯芯,被封在黑盒里,摆在阵眼左侧。
六枚未归骨牌的小匣,则被放在阵眼右侧。
两者之间隔着一块沉尸石。
陈平安看着这三个东西,脑子里很清楚。
黑盒是三灯残芯。
小匣是余灯名册。
沉尸石是断路。
待会黑匣来了,绝不能让黑匣直接靠近这两个东西。
否则四灯寻匣,很可能一下子把三灯残芯、未归骨牌和黑匣串成一条路。
陈平安在阵外又铺了三层灰。
一层门影灰,断影路。
一层愿灰,压问愿。
一层名灰,乱灯名。
宋沉霜站在西侧,十二枚寒尸钉悬在袖中,李倩站在东侧,手中骨简已经备好。
几个被点名来看的宗务弟子站在更远处,一个个脸色发白,再不敢多嘴。
他们现在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看热闹可以。
但三席让你看热闹,就说明这热闹会咬人。
陈平安没有让他们走。
他们必须在。
见证人越多,后面越没人敢乱传。
宗务堂不是喜欢规矩吗?
那就让规矩看清楚,黑匣是怎么寻灯的。
不久后,段青骸带着陆闻骨来了。
陆闻骨怀里抱着黑匣,脸色比平时更白。他眼睛上蒙着一条灰布,嘴上贴着闭愿符,整个人走得很僵。
段青骸跟在旁边,尸袋里的铁骨尸不时低吼。
每低吼一次,段青骸就停一步。
这一路,他是真不敢装。
陈平安看见他们,第一句话便是:“路上说话了吗?”
段青骸道:“没有。”
陈平安看向陆闻骨。
陆闻骨嘴上贴着符,只能摇头。
陈平安又问:“匣写字了吗?”
段青骸脸色难看:“写了三次。”
“写了什么?”
段青骸低声道:“第一次写【归】。第二次写【灯】。第三次写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。
陈平安眼神一沉:“写什么?”
段青骸道:“写【三席开匣】。”
周围空气顿时一冷。
几个宗务弟子脸色刷地白了。
陈平安心里冷笑。
好。
这就开始了。
四灯寻匣,不只是寻黑匣,还想让他开匣。
他若真碰了这句话,下一步恐怕就是“三席带路”“三席归灯”。
这玩意儿是真盯上他了。
陈平安道:“你看了?”
段青骸脸色一僵:“弟子……看见了一眼。”
陈平安看着他。
段青骸头皮发麻,立刻道:“但弟子没有念出来!铁骨尸当时躁动,弟子立刻停步,以尸袋盖匣,等字淡了才继续走。”
陈平安脸色稍缓。
“算你没蠢到底。”
段青骸心里松了口气。
这句话放在以前,他听了只会觉得被羞辱。
现在竟然觉得还行。
至少三席没说他该死。
陈平安让陆闻骨站在阵外第一圈,不许入内。
陆闻骨怀里的黑匣刚一靠近北坟外阵,盒面便浮出一层黑寒水光。
没有字。
只有一道很淡的灯影。
那灯影是黑灰色。
宋沉霜低声道:“第四灯?”
陈平安盯着黑匣,道:“未必是灯,可能是灯在找匣的影。”
黑匣能成路。
第四灯寻的是能通往旧墓的那条“匣路”。
如果让它找到,黑匣就会从“问路之物”变成“点灯之物”。
陈平安越想越觉得头大。
这他妈就是一条供应链。
北坟出灯印。
宗务堂存符灰。
阴尸坟场养未归。
九阴尸棺有灯壳缺位。
黑匣负责问路。
每个地方都说自己只是按规矩办,每个地方都好像只出了一点问题,可这些点一串起来,就是旧墓开门。
陈平安眼神越来越冷。
幕后的人未必多强。
但一定很懂宗门流程。
在借规矩开门。
这才可怕。
陈平安对陆闻骨道:“把匣放在第一圈,不许松手,手不离匣,脚不入阵。”
陆闻骨点头,僵硬地蹲下。
黑匣落地的一瞬,北坟外阵里的三十六枚镇尸钉同时低鸣。
黑匣盒面终于浮出字。
【灯来问匣】
【匣问三席】
【三席开门】
陈平安看着这三行字,心里一股火直接窜了起来。
又来。
什么都想往他身上挂。
灯来问匣,匣问三席,三席开门。
听起来顺得很。
顺你妈!
他抬手,一点名灰落下,直接盖住“三席”两个字。
黑匣猛地一震。
陆闻骨闷哼一声,嘴上闭愿符差点裂开。
陈平安冷声道:“陆闻骨,闭嘴。”
陆闻骨死死咬住牙。
段青骸尸袋里的铁骨尸忽然低吼,眉心残钉发烫。
段青骸立刻道:“三席,匣路在动!”
陈平安道:“动哪边?”
段青骸闭眼感应,脸色越来越白:“往……往黑盒。”
陈平安猛地看向阵心左侧。
那里封着第三灯芯的黑盒,盒面果然亮了一下。
四灯不是先找黑匣。
它是借黑匣,找第三灯芯!
草。
陈平安瞬间明白了。
第三灯虽然暂熄,但灯芯被他取走了。第四灯寻匣,是想借黑匣路,把第三灯芯重新带回灯册。
也就是说,第四灯是来救第三灯的。
这个发现,比直接亮灯更麻烦。
如果六灯之间能互相寻、互相救,那灭一盏灯根本不够。必须断它们之间的传路。
陈平安立刻道:“二席,钉黑盒与黑匣之间。”
宋沉霜寒钉飞出,钉在黑盒和黑匣中间。
叮!
寒气落地,黑匣盒面的字扭曲了一下。
【三席开门】四字被名灰盖住后,竟重新长出两字。
【陆闻】
陆闻骨身体猛地一颤。
黑匣改问陆闻骨!
陈平安冷笑:“就知道你会换人。”
他早就防着这一步。
袖中闭愿符一引,陆闻骨嘴上的符纸立刻烧起一层灰光,把“陆闻”两个字压得模糊。
黑匣又震。
它写了两个字。
【无面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