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未归。”
“可归。”
“入坟。”
那声音从坟牌后传出,像是很多年前埋在土里的死人,终于等到了有人替它开口。
无面断魂尸胸口的假灯名符猛地一亮。
【未归】
两个字像被坟场认出来了一样,灰白火光顺着沉阴石往外爬,缠住它胸口几道灯线。
陈平安瞳孔一缩。
咬住了?
但还没咬深啊!
这时候不能退…一退,第三灯就会缩回坟场,可也不能让无面断魂尸真进坟,一进去,假名就会被坟场吃透,到时候灯路顺着尸身反找过来,谁知道会不会直接咬到他袖中的骨牌小匣?
陈平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。
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。
退一步,灯藏回去。
进一步,灯可能反咬。
他现在就像拿一根细线钓水底的尸鳖,钓不上来白忙一场,钓猛了又可能把自己手拖进去。
淦。
这破副本真特妈不是人刷的。
守坟老修盯着无面断魂尸,眼窝深处的阴火一跳,声音已经变了:“三席,此尸既应未归,便该入坟。坟场自会验明,不劳三席再动手。”
陈平安听得心里冷笑。
来了。
刚才不让进的是他。
现在让入坟的也是他?
为什么?
因为这老东西看见第三灯咬住无面断魂尸了。
只要无面断魂尸真进了坟场第三层,后面的事就不在陈平安眼前。到时候他们说是归坟也好,说是灯灭也罢,全看坟场一张嘴。
陈平安不会给他这个机会。
他看着守坟老修,道:“不劳?刚才后库第二灯亮时,卢执事也说不劳我开瓮。”
守坟老修脸色一沉。
后方几个宗务弟子脸上更挂不住。
这话又把宗务堂拖出来抽了一遍。
陈平安继续道:“你说归坟,它就归?我说它是灯,你说不是。现在它应了假灯名,你又要它进坟。规矩都让你们说完了,那还查什么灯?”
李倩立刻落笔。
【守坟老修初阻假灯名尸入坟,见未归坟牌应灯后,改称应入坟验明。】
守坟老修猛地看向李倩:“此句不可记!”
宋沉霜寒钉往前一寸。
“你再说一句不可记,我便记你扰查灯。”
守坟老修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再开口。
他不是怕宋沉霜一个人。
而是怕“扰查灯”三个字。
查灯令刚下,祖殿骨镜还没凉。宗务堂卢执事的脸都被按在后库灰瓮上磨了一遍,他一个守坟老修现在若硬拦,真被写上去,坟场也不好看。
陈平安没理他,低声道:“无面,闻归则受,见坟不入。”
灰白小尸停在坟场外三层入口内侧半步。
半只脚在坟线里。
半只脚在坟线外。
它胸口的假灯名符越烧越亮,坟牌后的灰白光也越来越盛。
那块无名坟牌上的【未归】二字,像有水一样往下淌,淌入坟土。
下一刻,一只腐白小手从坟土里伸了出来。
那只手很小。
像未成尸胎的手。
它一把抓住无面断魂尸的脚踝。
灰白火光顺着脚踝往上爬。
段青骸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白了。
无面断魂尸左膝的膝骨钉,是他的铁骨尸钉洗出来的,还残着极淡的尸路感应。第三灯这一咬,虽咬的是无面断魂尸,可那点寒意还是顺着钉路刺了他一下。
陈平安头也没回:“段青骸,压钉。”
段青骸咬牙,尸铃一震,硬生生把那点反噬压下去。
他额头青筋都跳了起来,却没退半步:“三席,还能撑。”
陈平安眼神微动。
可以。
这小子今天终于不像个找死的蠢货了。
坟土里,那只腐白小手越抓越紧,无面断魂尸胸口沉阴石也被灰白火光逼出裂纹。
宋沉霜低声道:“再拖,它会被整具拖进坟里。”
陈平安知道。
可第三灯的灯芯还没出来。
现在断尸,只能断掉一只尸胎手。
不够。
必须再等一息。
这个念头一起,他自己都觉得牙疼。
一息。
每次都是一息。
修仙界最要命的就是这种一息。少一息,白忙;多一息,送命。
陈平安盯着那块【未归】坟牌,道:“无面,再前半步。”
宋沉霜眉头一皱,但没有拦。
无面断魂尸僵硬地往前挪了半步。
轰。
坟牌后的灰白光猛地抬起,像一只眼睛彻底睁开。
“未归。”
“可归。”
“入坟。”
“名归。”
“骨归。”
“灯归。”
最后两个字一出,陈平安眼中寒意猛地一闪。
灯归!
抓到了。
这不是坟场规矩,是旧墓灯令。
李倩手指飞快。
【未归坟牌出声:名归,骨归,灯归。】
后方那几个说骨牌该归坟的宗务弟子,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。
他们原本还想看陈平安怎么解释“强留骨牌”。
现在还解释个屁。
坟牌自己都喊“灯归”了。
这若把六枚骨牌真送进去,归出来的不是尸骨,是灯!
守坟老修脸色也终于变了,脱口道:“不可能,坟牌怎会有灯令?”
陈平安看向他:“这话,我也想问你。”
守坟老修顿时哑了。
坟场第三层,未归坟牌,出旧墓灯令。
这事一旦记进祖殿,阴尸坟场的脸也保不住。
灰白灯光从坟牌后钻出一缕细丝,直直刺向无面断魂尸胸口沉阴石。
灯芯!
陈平安心里一紧。
等到了。
他没有急着收,而是让那缕灯芯刺入沉阴石半寸。
无面断魂尸胸口瞬间裂开,假灯名符燃成一团灰白火。
宋沉霜寒声道:“陈平安!”
她是在提醒。
再不动,尸就真被吞了。
陈平安牙关一紧:“断膝。”
无面断魂尸三根指骨合拢。
咔!
左膝自断。
铁骨膝骨钉连同那只腐白小手,被硬生生切在坟线之外。
段青骸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。
但他没有叫,只是死死压住尸袋里的铁骨尸。
那一刻,陈平安对他印象稍微改了一点。
被打脸不算什么。
能在被打脸之后还知道站队,知道撑住,这人就还有用。
无面断魂尸左膝断裂,整具尸猛地前倾,却没有倒入坟里。
因为宋沉霜的寒钉已经钉住它背后三寸阴气,陈平安的门影灰也在它脚下铺成一道灰门。
灯芯刺入沉阴石,灰白火光疯狂挣扎。
陈平安手中接灯灰、第二灯灰、愿灰、名灰同时落下。
“假名已死。”
“真灯现形。”
“旧路断膝。”
“残灯归灰。”
第三灯火猛地一颤,坟牌上的【未归】二字开始扭曲。
坟土下传来一阵尖细的哭声。
像有未成尸胎在土里哭。
守坟老修脸色惨白,终于忍不住道:“三席,手下留情!下面是旧年未成尸胎,若强取灯芯,会坏坟场地脉!”
陈平安听得火气一下就上来了。
手下留情?
现在你知道下面是未成尸胎了?
刚才要骨牌归坟的时候怎么不说?
陈平安冷声道:“坏地脉,还是坏灯脉?”
守坟老修脸色一僵。
陈平安没再给他说话机会,抬手一压。
无面断魂尸胸口沉阴石猛地收缩,竟把那缕第三灯芯硬生生咬住。
随后,它整具尸从胸口开始裂开。
咔。
咔咔。
灰白裂纹爬满全身。
它没有脸,也没有眼,却在碎裂前,低垂着头,像是在向陈平安等最后一道命令。
陈平安心里忽然有点堵。
这具尸替他挡了太多次路。
旧墓问路,它去。
黑匣问路,它去。
灯册借名,它去。
现在第三灯,它也去。
说到底,它只是他炼出来的一具尸。
可这一路,死最多次的,偏偏是它。
陈平安闭了闭眼,重新睁开时,眼神已经冷下来。
矫情没有用。
这里是魔门。
不让尸死,就得自己死。
他低声道:“无面,死。”
灰白小尸胸口沉阴石彻底裂开。
第三灯芯被它硬生生吞入体内,然后整具尸从胸口炸成一团灰白骨灰。
宋沉霜十二枚寒钉同时压下。
陈平安伸手一收,将碎裂沉阴石、灯芯灰、假灯名残符全封入黑盒。
坟牌上的【未归】二字扭曲数息,终于暗了下去。
坟场深处的骨响也随之停住。
第三灯,没有完全灭。
但灯芯被取。
灯名被断。
短时间内,它亮不起来了。
众人站在坟场外,久久无声。
他们亲眼看见,陈平安用一具快废的探门尸,骗出了阴尸坟场第三灯的灯芯,又当场断尸取芯。
当场抓住!
刚才那些说“骨牌该归坟”的宗务弟子,一个个脸色惨白,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。
陈平安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“现在,还要骨牌归坟吗?”
没人敢答。
其中一个宗务弟子腿一软,直接跪了下去:“三席,弟子失言。”
陈平安看都没看他,只对李倩道:“记。”
李倩落笔。
【第三灯显于阴尸坟场未归坟牌。】
【无面断魂尸以假灯名承灯。】
【三席断尸取芯,第三灯暂熄。】
【骨牌暂不可归坟。】
写到最后一句时,守坟老修脸色灰败。
他知道,这一句写下去,阴尸坟场要交账了。
陈平安收起黑盒,脸色苍白了几分。
这一场压得他很累。
每一步都要算,算错一步就是他死,或者所有人一起死。
就在这时,黑盒中的第三灯芯忽然轻轻一亮。
盒面浮出两行极淡小字。
【三灯已暗】
【四灯寻匣】
陈平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四灯寻匣。
黑匣。
陆闻骨。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陈平安立刻合上盒盖,门影灰贴住缝隙,接灯灰压在盒面。
那两行字很快暗下去。
可宋沉霜看见了。
李倩也看见了。
段青骸也看见了。
守坟老修更是脸色一变。
四灯寻匣。
这说明第三灯暂熄之后,灯路开始转向黑匣。
陈平安脸色难看。
他最烦的就是这种连环雷。
刚拆完一个,另一个马上响。
而且黑匣那边,比阴尸坟场还麻烦。
阴尸坟场至少是死地,有坟,有牌,有规矩,有外三层权限。黑匣不一样,那东西会问路,会写字,会借陆闻骨,还可能牵着匣中女人和旧墓门。
第四灯如果寻匣,寻的到底是黑匣本体,还是匣中那道影?
这得先搞清楚。
但在去黑匣前,坟场这边的账必须先按死。
不然他前脚一走,后脚这些人又能说第三灯只是误应假名,骨牌还是该归坟。
这种锅,陈平安不会再给他们留口子。
他看向守坟老修,道:“第三灯芯已取,坟场该认账了。”
守坟老修脸色难看:“三席,第三灯暂熄,不代表此事全由坟场……”
“我没说全由坟场。”
陈平安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很冷,“我说的是,未归坟牌为什么有灯令,未成尸胎为什么应光,二十九年前未归骨牌为什么现在才催归。三件事,坟场要给账。”
守坟老修沉默。
陈平安盯着他。
他现在很清楚,不能被“幕后黑手”四个字带偏。
所有人都可以说幕后另有其人。
宗务堂可以这么说。
坟场也可以这么说。
卢执事可以装糊涂,守坟老修也可以说自己只是按规矩办。
但陈平安不管这些。
他现在的目标不是马上抓幕后。
抓不到。
线太深,账太散,牵扯太多。
他要做的是把一段段账按死。
宗务堂后库亮第二灯,那宗务堂就交册。
阴尸坟场亮第三灯,那坟场就认账。
谁出了灯,谁先吐一口血。
先把这些大地方的脸打疼了,他们下次再想甩锅,就得掂量掂量。
陈平安道:“李倩,写。”
李倩立刻握紧骨笔。
陈平安一字一句道:“阴尸坟场第三层未归坟牌,应假灯名而亮,出声‘灯归’,坟土下有未成尸胎应光。守坟老修先称骨牌本属坟场,后称不可再进,前后不一。”
守坟老修脸色骤变:“三席,你这句太重了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