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直接打断他:“先夺控舟牌,再断尸髓池,最后抓韩魁。”
霍青舟一怔。
陈平安看着账册,眼神很冷。
“船毁了还能捞。”
“账毁了,还有郭沉舟。”
“尸髓池要是炸了,我的资源就没了。”
郭沉舟趴在地上,听得脸皮一抽。
霍青舟也沉默了一下。
这话很现实。
但确实没错。
陈平安已经把目标排得清清楚楚。
控舟牌,是拿回尸船的钥匙。
尸髓池,是他冲筑基二层的资源。
韩魁最后抓不抓得到,反而排在第三。
陈平安把郭沉舟提起来,封尸钉钉入他丹田外三寸。
“你带路。”
郭沉舟脸色惨白:“韩魁会杀了我。”
陈平安道:“不带路,我现在就杀你。”
郭沉舟不敢再废话。
半个时辰后,沉骨湾水口被白骨渡修士封住。
黑潮洼的方向,河水正缓缓变红。
…
黑潮洼在沉骨湾下游十里。
这里河道狭窄,四周全是沉入水底的黑色礁骨,水面上漂着一层暗红尸油。白骨渡的尸艇刚靠近,船底便传来阵阵撞击声,像有许多东西在水下跟着。
霍青舟站在船头,握着尸铃,神色凝重。
“水下至少有二十具炼尸。”
陈平安点头。
“那就不从正面下。”
霍青舟皱眉:“水牢入口只有正面一条水道。”
陈平安看向被锁在船尾的郭沉舟。
“断契师应该知道别的路。”
郭沉舟脸色难看,沉默片刻才道:“水牢后方有一条废弃排尸沟,原本是往黑河排废尸的。入口很窄,筑基水尸过不去,但人能进。”
陈平安道:“带路。”
郭沉舟咬牙指向左侧一片礁骨。
尸艇绕过去,果然在礁骨底下发现一条半人高的水沟。沟里全是黑泥和碎尸,臭得让人作呕。
段青骸脸色发白:“三席,要从这里下?”
陈平安看他一眼:“怕臭?”
段青骸立刻摇头。
“怕死。”
陈平安点头:“知道怕就跟紧。”
他没有带所有人进去。
霍青舟带白骨渡修士守正面水道,负责挡住水牢里冲出来的炼尸。李倩留在尸艇上看账册和郭沉舟,防止这两样东西被毁。
陈平安只带独目女尸、段青骸和那具黑甲水尸,从排尸沟潜入。
黑甲水尸虽然是证据,但也是最好的水下打手。
它被陈平安重新钉了主符,暂时不算真正炼成,却已经能听简单命令。
“前探。”
陈平安一声令下,黑甲水尸率先钻入沟中。
独目女尸跟在他身后,空洞瞎眼里的尸光在水下极淡,却足够照出前方尸泥里的伏尸。
一路下去,陈平安看见不少被剥了尸符的炼尸残骸。
有白骨渡的。
有沉骨湾的。
还有几具明显是附近小宗门失踪的尸修炼尸。
韩魁做的根本不是三艘尸船的买卖。
他在这里养了一座私尸牢。
谁的尸船路过,谁的尸契有空子,他就断契、扣船、炼尸、转卖。白骨渡只是这次被他吃得太狠,才闹出动静。
陈平安眼神越来越冷。
这种人留着,白骨渡以后还会继续死人。
当然,更重要的是,他手里的尸髓池。
片刻后,排尸沟尽头出现一道铁栅。
铁栅之后,是一座巨大的河底水牢。
三艘失踪运尸舟被黑链锁在水牢中央,船上尸铃全被拔掉,甲板上堆着一箱箱尸材、尸丹和沉河骨。水牢最深处,一口血色水池不停翻滚,池上悬着一块青黑控舟牌。
控舟牌。
尸髓池。
全找到了。
陈平安心里一稳。
目标就在眼前。
拿牌。
收髓。
抓韩魁。
水牢石台上,一名高大黑甲修士正背对众人站着。他身边立着两具筑基水尸,一具青鳞,一具赤鳞,尸气都比陈平安带来的黑甲水尸强得多。
韩魁。
郭沉舟说得没错。
他正把一具炼气圆满尸体丢进尸髓池。血水翻滚,池中像有无数尸手抓住那具尸体,片刻便只剩一具白骨浮上来。
韩魁忽然开口:“郭沉舟,你带来的客人,比我预想得快。”
陈平安没有意外。
这地方既然是韩魁老巢,郭沉舟一进沟,对方就该知道。
韩魁转过身,目光越过铁栅,落在陈平安身上。
“阴骨堂三席,陈平安。”他脸上带着一丝冷笑,“听说你在白骨渡一脚踩住筑基水尸,我还以为来了什么人物。现在看来,也不过筑基一层。”
段青骸脸色一紧。
筑基二层对筑基一层,境界压制实打实存在。
陈平安却没什么反应。
他本来就没打算和韩魁硬拼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陈平安道,“我筑基一层。”
韩魁一怔。
他没想到陈平安承认得这么干脆。
陈平安看向那块控舟牌,又看向尸髓池,语气很平静。
“所以我不跟你比修为。”
韩魁眯起眼。
“我拿你的牌,拿你的尸髓,拿你的账。你若不拦,我留你一口气回白骨渡认罪。你若拦,我就把你炼的这些尸全送回你身上。”
韩魁先是一愣,随后哈哈大笑。
“狂。”
他抬起手。
两具筑基水尸同时往前一步。
青鳞水尸张口喷出一道黑水箭,赤鳞水尸则猛地拍向尸髓池,池中血水冲起,化作一条血色水蟒,直扑陈平安。
霍青舟在正面听见尸铃异动,立刻带人冲破水道。
“陈平安!”
陈平安没回头。
他抬手一按。
独目女尸空洞瞎眼中尸光落在控舟牌上。
与此同时,黑甲水尸猛地扑向青鳞水尸。
韩魁脸色一变。
他本以为陈平安会先挡赤鳞水尸的攻势,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抢控舟牌。
韩魁若不回防,三艘尸舟就归他。
韩魁怒喝一声,操控赤鳞水尸回身护牌。
血色水蟒失去控制,段青骸铁骨尸一步顶上,双臂被水蟒腐蚀得嗤嗤作响,却硬生生把它抱住拖向一旁。
段青骸吐出一口血,咬牙道:“三席,快!”
陈平安眼神一沉。
这小子确实比以前能用了。
他没有浪费这一息。
五脏尸基轰然运转,体内水行尸元与归匣阴铁同时震动。陈平安一步踏出,身影直接掠过水牢,抬手抓向控舟牌。
韩魁冷笑:“找死!”
他掌中飞出一枚血色尸印,直击陈平安心口。
这是筑基二层的尸印。
正面吃下,筑基一层也得吐血。
可陈平安根本没打算硬接。
独目女尸的尸光忽然一转,照向韩魁脚下。
韩魁的影子微微一顿。
就是这一顿。
陈平安抓住控舟牌,顺手将从郭沉舟那里得来的断契水篆按了上去。
咔!
控舟牌裂开一道缝。
水牢中三艘尸舟同时震动。
甲板上的尸铃、尸链、封尸钉一根根崩开。
韩魁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你敢断我的控舟牌!”
陈平安看着他:“你能断别人的尸契,我为什么不能断你的船契?”
三艘尸舟一脱控制,水牢里原本被压住的三十七具炼尸同时抬头。
它们不是活人。
但尸契断过一次,最恨的就是再被人强压。
陈平安手中的断契水篆再次一转。
这些炼尸眉心的残契齐齐裂开。
下一刻,三十七具炼尸全部转向韩魁。
韩魁脸色瞬间铁青。
他辛苦养的尸,反过来咬他了。
霍青舟终于带人杀入水牢,看到这一幕,手中尸铃都差点停住。
陈平安在拆韩魁的根。
控舟牌没了。
三船没了。
三十七具炼尸也反了。
韩魁这个筑基二层,瞬间只剩两具水尸和自己。
这仗还怎么打?
陈平安抬手指向尸髓池。
“霍道友,封池。”
霍青舟猛地回神,尸铃急震,带着白骨渡修士冲向尸髓池。
韩魁怒极,刚要扑过去,黑甲水尸已经一头撞上来。
黑甲水尸抱住韩魁腰身,将他硬生生拖向尸髓池。
韩魁一掌拍碎它半边肩膀,却没能立刻挣脱。独目女尸空洞瞎眼里的尸光再次落下,赤鳞水尸动作一滞,陈平安趁势逼近。
韩魁终于有些慌了。
他看着三十七具炼尸一步步围来,又看着尸髓池被霍青舟封住,眼中第一次出现退意。
陈平安却没给他退。
他一掌按在韩魁胸口。
五脏尸元轰然压下。
韩魁闷哼一声,尸印被震散,整个人被压进黑水里。
陈平安俯身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你是筑基二层。”
“可你把命都押在尸、船和契上。”
“现在这些东西都没了,你拿什么压我?”
韩魁双眼赤红,忽然张口喷出一口黑血。
黑血落入尸髓池,池水瞬间暴涨。
他想炸池!
陈平安心里一沉。
这孙子真是疯了。
尸髓池一炸,资源毁掉不说,整座水牢也会被血水尸气冲烂。
“宋——”
陈平安刚要喊,才想起宋沉霜不在。
操。
这几天跟她配合惯了,关键时候差点顺口喊人。
但他反应极快,抬手将归匣阴铁打入尸髓池上方。
阴铁落下,像一块黑山压住翻涌血水。
霍青舟也在此刻出手,尸铃化作一道青光,强行封住池口。
两股筑基尸元同时压下。
尸髓池轰然一震,最终没有炸开。
韩魁却被反噬得七窍流血。
陈平安封尸钉落下,直接钉穿他眉心尸印。
叮!
韩魁整个人僵住。
水牢安静下来。
三艘尸舟还在。
控舟牌在陈平安手里。
尸髓池也保住了。
韩魁活着。
账更能往下查。
陈平安终于松了口气。
这趟白骨渡任务,至此算是彻底拿下。
霍青舟看着他,沉默很久,最终拱手道:“白骨渡欠陈师弟一次。”
陈平安摇头。
“别欠。”
他看向尸髓池,语气很实在。
“尸髓归我,黑甲水尸归我,任务奖励照给。人和船,你们带回去。”
霍青舟苦笑一声。
这才是陈平安。
白骨渡的脸、韩魁的命、三艘船的归属,都不如尸髓和水尸重要。
可偏偏这样,才让他放心。
陈平安不图白骨渡的权。
他图的是自己的修为。
当夜,白骨渡封锁黑潮洼。
陈平安独自坐在一艘找回的运尸舟底舱,面前摆着沉河尸元、玄阴沉骨和一团从尸髓池里取出的深蓝尸髓。
他没有急着炼黑甲水尸。
先冲境界。
筑基二层,才是现在最实在的目标。
沉河尸元入体。
玄阴沉骨镇脾。
深蓝尸髓则化作一条冰冷水线,直入肾水尸元。
陈平安体内五脏尸轮缓缓转动。
第一圈。
第二圈。
第三圈。
水行尸元原本只是五行尸轮中的一环,此刻却在沉河尸元与尸髓推动下迅速壮大。黑河水气不断从船底渗入,被尸轮一点点吞入体内。
陈平安额头青筋跳起,强行把尸轮往前推。
若推不过去,沉河尸元会反冲五脏;若推过去,他便真正踏入筑基二层。
陈平安咬紧牙关。
转!
陈平安心里低喝。
五脏尸轮猛地一震。
水行尸元轰然冲开瓶颈,带着其余四行尸元一起转过第二道完整轮转。
船舱内阴气骤然下沉。
黑河水面上,尸雾被压出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霍青舟站在船外,隔着舱门感受到那股气息,脸色微变。
筑基二层。
陈平安,破境了。
一个时辰后,舱门缓缓打开。
陈平安走出来,面色依旧有些苍白,气息却比之前沉了整整一截。
他抬手一招。
被封在甲板上的黑甲水尸起身,走到他身后。
陈平安看着黑河下游,眼神平静。
筑基二层到了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