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渡往下游去,黑河水色越来越沉。
运尸舟穿过一片灰白尸雾,船底不时撞上浮尸,发出沉闷声响。被封住的筑基水尸锁在船头,眉心封尸钉外缠着三道铁链,偶尔抬头看向前方,喉间便会滚出低低的水响。
霍青舟站在船尾,脸色始终不太好看。
他本是外堂筑基,这次奉命来白骨渡处理失船,本该由他领队。结果陈平安刚到半日,先压了筑基水尸,又拿走沉河尸元,现在连去哪里都由陈平安定。
心里不舒服是肯定的。
但霍青舟也不是蠢人。
水尸眉心的断契符摆在那里,沉骨湾的线索也摆在那里。陈平安已经把路点出来,他若还为了领队名头硬拧,只会显得自己没本事。
陈平安站在船头,望着下游,心里同样把这趟事算得很清楚。
进沉骨湾,他只要三样。
郭沉舟的人。
三艘尸舟的账。
还有能推水行尸元的沉河尸髓。
拿齐就回白骨渡,先冲筑基二层。
其余什么散修渡口的规矩、黑市的脸面、霍青舟的心气,全都排在后面。
修为不够,讲再多道理都是废话。
“陈师弟。”霍青舟终于开口,“沉骨湾不归白骨渡管。那边是散修地界,郭沉舟经营断契铺十几年,背后也有些人。我们带人进去拿他,容易引起乱子。”
陈平安看都没回头:“那就别带太多人。”
霍青舟一怔。
陈平安继续道:“李倩留船上记账。段青骸跟我进湾。霍道友带白骨渡的人守住水口。郭沉舟若跑,先断他的船。”
霍青舟皱眉:“你一个人进断契铺?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
陈平安抬手拍了拍船头铁链。
那具筑基水尸低低嘶吼,尸绿双眼死死望向前方。
“它会带路。”
霍青舟顺着水尸目光看去。
黑河在前方分出一条极窄支流,支流两侧全是黑色沉骨,水面却没有半点波澜,像一条死河。
“那边是沉骨湾的私渡。”霍青舟脸色微变,“运尸舟不能走,吃水太深。”
“那就换小船。”
陈平安说完,直接跃上一旁的黑木尸艇。段青骸拖着铁骨尸跟上,独目女尸则无声站到船头。
霍青舟看着那条死河,心里有些犹豫。
陈平安回头看他:“霍道友,守水口。”
这句话很平淡,却把分工说得清清楚楚。
你不想进也行。
但别挡路。
霍青舟脸色变了几次,最终咬牙道:“我带两人跟你进。沉骨湾若真有人对任务修士动手,白骨渡不能当没看见。”
陈平安点头。
这人总算还有点担当。
尸艇驶入支流后,四周一下安静下来。河面漂着破碎尸衣、断掉的封尸钉,还有一些泡得发白的骨牌。被锁在船头的筑基水尸越来越躁,几次想撞断铁链,最后都被独目女尸空洞瞎眼里落下的一丝尸光压回去。
半个时辰后,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石楼。
沉骨湾到了。
这里不像渡口,更像搭在河骨上的黑市。岸边停着十几艘小型尸舟,船上摆着阴鱼、尸骨、旧符、残缺尸材。许多修士戴着灰布面罩,来去匆匆,没人愿意多看别人一眼。
尸艇刚靠岸,便有两名黑袍修士迎上来。
其中一人扫了眼船头水尸,脸色微变,随即强自镇定:“几位道友,沉骨湾不收白骨渡的尸船。若有买卖,按湾里的规矩来。”
陈平安跳下船,直接问:“郭沉舟在哪?”
黑袍修士冷声道:“郭师傅不见外客。”
“那就让他见。”
陈平安话音刚落,船头筑基水尸忽然猛地抬头,尸链崩得笔直。它没有扑向黑袍修士,反而盯住湾内最深处一座挂着黑骨牌匾的石楼。
牌匾上写着三个字。
【洗契坊】
水尸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嘶吼。
眉心那道残缺断契符,竟也微微亮起。
陈平安眼神一冷。
找对地方了。
他没有再理黑袍修士,抬脚往洗契坊走。
两人脸色一变,刚想拦,独目女尸已经低垂着头站到他们面前。她什么都没做,只是空洞瞎眼中那一点灰黑尸光微微一闪。
两名黑袍修士脚下影子骤然一沉。
像被什么东西按进泥里。
两人脸色煞白,竟一时迈不开步。
段青骸跟在后面,看得心里暗爽。
当初在阴骨堂,他就是这么被陈平安一步步压下来的。现在换成外人吃这份亏,感觉居然还不错。
洗契坊大门紧闭。
门上钉着七枚断尸钉,门缝里却飘出一股很重的尸油味。
陈平安抬手,朝船头一勾。
筑基水尸被铁链拖到门前,忽然一头撞在门上。
轰!
七枚断尸钉同时炸裂。
黑门向内倒下。
里面不是铺子,而是一座半沉的水牢。
水牢中央锁着一艘运尸舟,船身上还留着白骨渡的黑骨铃印。船舱半开,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炼尸,尸契全断,却还没完全腐坏。
失踪尸船之一。
霍青舟脸色顿时变了。
沉骨湾周围也安静下来。
谁都知道,白骨渡的尸船被藏在洗契坊里,事情已经不是普通买卖了。
这时,水牢最深处传来一阵掌声。
“阴骨堂三席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一名中年黑袍修士缓缓走出。
他面容蜡黄,右手戴着黑骨手套,手指间夹着一把细长尸刀。尸刀上满是水纹状符痕,正是沉骨湾断契师常用的断契刀。
郭沉舟。
他看了眼被锁住的筑基水尸,又看向陈平安,语气不紧不慢:“一具断契水尸,居然还能找到这里。陈三席,你比白骨渡那些废物有点本事。”
霍青舟脸色一沉,刚要开口,陈平安先道:“三艘尸舟,谁让你断的?”
郭沉舟笑了:“你一进门就问账,不问价格,不问规矩,倒真不像个魔门亲传。”
“我再问一遍。”陈平安看着他,“谁让你断的?”
郭沉舟手中尸刀转了一圈,脸上笑意淡了。
“陈平安,这里是沉骨湾。你带着一个筑基水尸和几个人,就敢砸我的门,是觉得白骨渡能护住你,还是觉得阴骨堂能隔着这么远替你撑腰?”
陈平安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水牢里的尸舟,又看向郭沉舟身后的暗处。
那里藏着六具炼尸。
尸气不弱,至少三具是炼气圆满,还有一具半步筑基。显然郭沉舟早就准备好了。
陈平安心里毫无波动。
他现在是筑基一层。
不是之前那个每碰见炼气圆满都要反复算路的陈平安。
他来这里,不是讲规矩。
是拿人。
“你有三息。”陈平安淡淡道,“交出断契账和剩下两艘尸舟的位置,我留你活着回白骨渡认账。”
郭沉舟先是一怔,随即像听见了什么笑话。
“三息?”
陈平安点头。
“一。”
郭沉舟脸色微沉。
“二。”
郭沉舟手中尸刀骤然一划。
六具炼尸同时从暗处扑出,断契水纹沿着地面铺开,像要先断掉陈平安与独目女尸之间的尸契。
陈平安眼神一冷。
“三。”
断契水纹刚碰到独目女尸脚下,郭沉舟脸上的笑意便僵住了。
他手里那把断契刀,没能断开任何尸契。
独目女尸低垂着头,空洞瞎眼里灰黑尸光缓缓亮起。那一道尸光没有照向郭沉舟,也没有照向六具炼尸,而是直接落在地上的断契水纹上。
嗤。
水纹像被烫到一样,瞬间扭曲。
郭沉舟手中的尸刀猛地一震,差点脱手。
“怎么可能?”他脸色终于变了,“断契刀断的是尸契,不是尸术!”
陈平安看着他:“谁告诉你,我只会尸术?”
他体内五脏尸基微微一转。
筑基尸元顺着独目女尸的尸契灌入,她空洞瞎眼里尸光骤然暴涨,六具扑来的炼尸动作同时僵住。
下一刻,最前方那具炼气圆满炼尸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地上。
砰!
其余五具尸也跟着砸落。
水牢里一片死寂。
霍青舟站在后面,瞳孔微缩。
他终于确认了。
陈平安不是靠尸体厉害。
是陈平安本人,已经筑基。
而且这股尸元比他见过的许多筑基一层都沉。
郭沉舟脸色难看,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黑血喷在断契刀上。
“断!”
尸刀嗡鸣。
被压跪的六具炼尸眉心齐齐裂开,竟要强行自爆尸契。
郭沉舟很清楚,自己打不过陈平安。
所以他不打。
他要毁证据。
毁掉尸,毁掉船,毁掉账。
只要陈平安拿不出实物,他最多丢个洗契坊,白骨渡那边也未必能真把他如何。
陈平安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“段青骸,钉尸。”
段青骸早就等着,铁骨尸一步踏出,双掌拍地。
六枚铁骨钉破土而起,准确钉进六具炼尸眉心。尸契自爆刚起,便被硬生生锁在尸体里。
段青骸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白了。
这一下很重。
但他没退。
他知道,这六具尸若真炸了,水牢里的尸舟、断契账、炼尸残骸都会被毁。陈平安让他出手,是信他,也是在给他机会。
郭沉舟见证据毁不掉,转身便往水牢后方逃。
陈平安没有追。
他抬手一甩,先前被封住的筑基水尸猛地撞断铁链,扑进水牢。
郭沉舟回头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。
那水尸原本是他断契放出去的。
可现在,它眉心残符被陈平安封住,尸路没断干净,反而还残着郭沉舟的断契气息。
水尸见到郭沉舟,就像见到了原来的施术者。
嘶!
黑甲水尸一爪拍下。
郭沉舟抬刀格挡,整个人却被直接拍进半截水里。尸刀脱手飞出,插在岸边黑泥中。
陈平安走过去,一脚踩住郭沉舟后背。
郭沉舟挣扎着回头,眼里终于露出恐惧。
“陈三席,我可以交账!”
“早交不就好了。”
陈平安语气很淡。
郭沉舟脸皮抽动,咬牙从怀里取出一枚黑色骨筒。
骨筒打开,里面是一卷用尸皮制成的账册。
李倩接过账册,迅速翻到近半月的记录。
第一艘尸舟,白骨渡外六码,断主契。
第二艘尸舟,黑潮洼,放水尸。
第三艘尸舟,沉骨湾水牢,待转货。
而三笔账的委托人,全是同一个名字。
【白骨渡执舟使,韩魁。】
霍青舟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韩魁是白骨渡执舟使,掌三艘运尸舟的发船、回渡、尸材调运。三艘尸船什么时候出港,走哪条水路,船上有哪些尸,只有他最清楚。
陈平安看完账册,心里却没有意外。
果然是内鬼。
不然外人不可能把尸船掐得这么准。
郭沉舟急忙道:“韩魁让我断契,把船拖到黑潮洼。他说只要做成,船上尸材、尸丹、沉河骨都归沉骨湾分。我只是断契,真正扣船、养尸、杀人的都是他!”
霍青舟脸色铁青。
白骨渡死了人,丢了船,闹出筑基水尸,结果执舟使韩魁就是主使。
这不只是丢脸。
是白骨渡的根烂了。
郭沉舟见霍青舟脸色难看,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继续道:“黑潮洼下面有水牢,韩魁把三艘船都藏在那里,还在炼一具赤鳞水尸。你们现在过去,船还在,尸材也还在!”
陈平安低头看着他:“沉河尸髓在哪?”
郭沉舟一愣。
他没想到陈平安第一句问的是这个。
“在……在黑潮水牢。韩魁用三船尸材养尸,水牢最深处有一口沉河尸髓池。”
陈平安心里微动。
这就够了。
尸舟、内鬼、账册、尸髓,全在黑潮水牢。
白骨渡这条任务线,马上就能收。
他不想在沉骨湾拖时间。
陈平安转头对霍青舟道:“封沉骨湾水口,带人去黑潮洼。”
霍青舟看着账册,胸口起伏,最终重重点头。
“韩魁是筑基二层,手里至少有两具筑基水尸。”他语气沉重,“你我合力,未必拿不下。但黑潮水牢在河底,若他毁船毁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