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渡一役之后,陈平安没有立刻回阴骨堂。
他在黑河上闭关半月,借沉河尸元、玄阴沉骨与尸髓池底的水行精髓,将筑基二层彻底巩固。
黑甲水尸也被他重新炼过一遍,眉心旧符洗净,换上新印。
等他带着尸船回到阴骨堂时,北坟外的灰雾已经压得很低。
宋沉霜站在北坟阵外,脸色比平时还冷几分。
她身后那三十六枚镇尸钉全都扎进泥里,钉身却在微微颤动,像地底有东西正一寸寸往上顶。
李倩抱着骨简站在旁边,见到陈平安,第一句话便是:“第四灯芯封不住了。”
陈平安眉头微蹙。
他刚从白骨渡回来,连洞府都没进,便走到阵前。
沉尸石贴在北坟地面上,石面立刻浮出七道极淡的灰线。
第一道在北坟深处。
第二道指向宗务堂后库。
第三道落在阴尸坟场。
第四道则被砸碎在归匣台废墟下。
剩下三道,竟都在往北坟聚。
“不是第四灯封不住。”
陈平安看着那七条线,心里一点点发凉,“是前四盏灯在往一处归。”
宋沉霜道:“祖殿骨镜刚照过,旧墓门影已经从北坟底下浮出来了。守殿师叔让人封山,可封阵刚起,供灯房、九阴尸棺、黑匣都同时有反应。”
陈平安心里骂了一句。
这破旧墓是真会挑时候。
他前脚刚把第四灯的转运台砸掉,后脚七灯就不走宗门流程了,干脆往旧墓本体里缩。看来归匣台断掉,确实把它逼急了。
“楚九阴呢?”陈平安问。
宋沉霜抬头看向北坟另一侧。
灰雾中,九阴尸棺静静悬着。楚九阴立在棺前,脸色比过去更白,右手压着棺盖,棺内不时传出低沉撞响。
九阴尸棺缺的第九位,正在被什么东西往里塞。
而那东西,显然不是普通尸材。
陈平安走过去,楚九阴没有回头,只道:“第六灯在补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平安盯着尸棺上不断浮出的黑灰纹路,“它不是要借你的棺开门,是要把你这口棺变成门。”
楚九阴沉默片刻,道:“九阴尸棺原本就是镇门器。第九位空着,门便不开。可七灯一归,它会自己找活尸补位。”
陈平安看了一眼自己。
五脏尸轮已成。
无册筑基。
尸先立,人后随。
如今他还是活人,却有完整尸基,是最合适的“活尸”。
旧墓若真要补位,第一个盯上的恐怕就是他。
楚九阴终于转过头,眼神极冷:“你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”
陈平安听得想笑。
走?
北坟、黑匣、骨牌、尸灰、归匣台、白骨渡,他一路都是从死人堆里抢出来的。现在七灯全往北坟缩,他若走,灯路便会顺着阴骨堂、宗务堂、祖殿、白骨渡继续烧下去。
到最后,他照样跑不掉。
“我不走。”陈平安道,“不过这次不能再一盏一盏灭。”
楚九阴看着他。
陈平安抬手按在沉尸石上,七条灰线缓缓汇成一团黑影。黑影中央,浮出一座模糊的旧墓门。
“七灯现在想归坟。”陈平安声音很稳,“那就让它们归。”
宋沉霜眉头一皱:“归坟?”
“归旧墓,不归活人。”陈平安看着北坟,“它们以前借名、借愿、借尸契、借账册,把活人和尸都当成灯油。现在我要反过来,把所有灯路都压回旧墓里。”
李倩脸色微变:“可旧墓门一旦全开……”
“所以得有人在门外锁,有人在门里断。”
陈平安把话说得很直接。
宋沉霜负责锁阵。
楚九阴负责压九阴尸棺,不让第九位补成。
李倩负责把旧账全部记死,让宗务堂与祖殿断掉向旧墓输送尸灰、旧令、失败符的流程。
陆闻骨带黑匣去北坟门前,逼出匣中那道影。
段青骸与铁骨尸守住北坟外阵,谁想在这时候动灯册、动尸灰、动封条,先钉谁。
而他自己,要进旧墓。
把七灯的根,连同那团一直藏在规矩、账册、尸棺背后的东西,一起揪出来。
宋沉霜看着他,过了片刻才道:“你一个人进?”
陈平安点头。
“旧墓最会借人。”他说,“人多,只会给它更多路。我带独目女尸和黑甲水尸进去,够了。”
宋沉霜没有再劝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寒白尸核,放到他掌心。
“寒愿尸核。阴尸坟场那具女尸留下的阵核,我原本想等你稳了再给。”
陈平安一怔。
宋沉霜淡淡道:“别误会。你死在里面,我拿不到旧墓阵心,之前的约也就没了。”
陈平安收起尸核,心里却松了一下。
这女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听。
可她能在这种时候把压箱底的阵核拿出来,就已经够了。
“守好外面。”陈平安道。
宋沉霜看着他:“你也一样。”
北坟门影缓缓浮起。
黑匣被陆闻骨抱到门前时,盒面没有再写“开门”,也没有再问“归不归”。只是浮出一行极淡的字。
【棺中非我。】
陆闻骨站在原地,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已经断了愿,却还是能感觉到匣中那股很深的冷意。陈平安走过去,伸手按住黑匣。
“你不必带她出去。”陈平安道,“今日让她自己选。”
黑匣沉默许久。
随后,盒盖裂开一条细缝。
一道穿着灰白旧衣的女子身影,从匣中慢慢走出。她没有完整五官,脸像被岁月磨平,只剩一双极深的眼睛。
她看着北坟门影,过了很久才道:“我不是棺里的人。”
陈平安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棺里的是归灯祖念。”女子声音很轻,“它原本是守门的人。后来它把每一个筑基失败的人、每一具无主尸、每一张旧符、每一次归档,都记成了自己的灯。”
李倩握着骨笔的手微微发紧。
原来如此。
归灯祖念不是某个躲在暗处的人,也不是哪一代长老。
它是阴骨堂几百年规矩里养出来的怪物。
它借祖殿的护道符,借宗务堂的归档,借阴尸坟场的未归骨牌,借九阴尸棺的空位,把所有失败者的残余都做成灯油。
它守住了尸界门。
也靠这扇门,吃掉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尸路。
“你是谁?”陈平安问。
女子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我忘了名字。”
陈平安没有追问。
旧墓最会借名。
她既然忘了,或许反而是一种活法。
女子看着黑匣,又看向陆闻骨:“我被放进匣里,不是要等人救。我是最后一道不肯归灯的愿。”
陆闻骨脸色苍白。
女子轻声道:“你不用再管我。”
陆闻骨闭上眼,缓缓点头。
那一刻,他眉心的闭愿印微微亮起,又慢慢淡下去。
他和黑匣之间最后那根线,断了。
女子转身走向旧墓门影。
“我替你们开第一道门。”她说,“剩下的,你们自己关。”
终章二不入灯册
旧墓门开时,没有风。
只是北坟外所有尸铃同时停了。
陈平安带着独目女尸、黑甲水尸踏入门内,脚下不是墓道,而是一条由旧令、骨牌、灰瓮和残符堆出来的长路。
路两侧亮着七盏灯。
第七盏灯下,则是一只半开的黑匣。
七灯中央,坐着一道人影。
那人穿着很旧的宗务袍,面容模糊,胸前却挂着司库印、祖殿符、守坟令、执舟牌等无数身份印记。
是所有规矩凑出来的一张脸。
“陈平安。”归灯祖念开口,声音像许多人同时说话,“你毁归匣台,断第四灯,镇白骨渡,修五脏尸基。你比他们都适合执灯。”
陈平安没说话。
归灯祖念继续道:“坐第九位。九阴尸棺补全,尸界门开。你得尸界万尸,得长生路,得一宗供养。你想活,不就是为了这个?”
陈平安心里一阵烦躁。
这东西真会说。
它知道自己想活,知道自己想强,也知道自己不愿再被人当成工具。
它给出的东西,正好全是他想要的。
可陈平安看着七盏灯下那些灰瓮、残符与骨牌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操。
这他妈不是长生路。
他要是坐上去,以后也会变成第二个归灯祖念。遇到筑基失败的弟子,先记账;遇到无主尸,先归匣;遇到一条好路,先把活人做成灯。
到时候他活得再久,也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吃人。
陈平安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不坐。”
归灯祖念沉默片刻。
七盏灯同时亮了一下。
“你不坐,门开之后,尸界会吞阴骨堂。你想护的人都会变成灯。”
陈平安看着它:“那就关门。”
“你关不住。”
“以前关不住。”陈平安道,“现在未必。”
归灯祖念的脸缓缓转向他,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他。
陈平安抬起手。
五脏尸轮在体内运转,肺金、心火、肾水、肝木、脾土五道尸元缓缓浮出,绕在他身周。
归匣阴铁镇住根基。
沉河尸元撑起肾水。
白骨渡得来的尸髓与黑甲水尸尸契,补住水行缺口。
五脏尸轮已经不是刚筑基时那座摇摇欲坠的尸塔。
它稳了。
而且比归灯祖念想象中更稳。
“你靠灯册记人。”陈平安道,“我无册筑基。”
“你靠归档开路。”
“我不入你的账。”
“你想把我做成第八盏活灯。”
陈平安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那我就拿这身无册尸基,把你的灯册先吃了。”
归灯祖念终于变了脸。
七盏灯同时暴涨。
第一灯化作北坟尸潮。
第二灯卷起无数符灰。
第三灯下的尸胎哭声铺天盖地。
第四灯则化作无数取匣令、封存令、调拨令,像黑雨一样砸向陈平安。
每一道都带着“规矩”。
接令者归档。
归档者入册。
入册者成灯。
陈平安若被任何一道令纹落到身上,就会被归灯祖念拖进灯册。
独目女尸一步上前,空洞瞎眼里的尸光扫出。
那些黑令在尸光下停滞片刻,却没有完全消散。归灯祖念冷声道:“她的尸契在你手里,她也是你的路。”
陈平安心里一沉。
旧墓最擅长的就是这样。
它不跟你硬拼,先抓你身边的人、尸、愿、名,逼你自己露出破绽。
黑甲水尸扑上去,替独目女尸挡住一波令雨。令纹砸在它身上,水尸胸口立刻浮出一行行灰字。
【失主。】
【归库。】
【待封。】
黑甲水尸嘶吼着,尸契开始松动。
陈平安脸色难看。
再打下去,独目女尸和黑甲水尸都会变成灯路。
就在这时,旧墓门外传来宋沉霜的声音。
“陈平安,外阵已锁!”
三十六枚寒尸钉同时透过门影钉入七灯下方。
宋沉霜的声音很冷,却传得极稳。
“北坟不接名。”
“宗务不接令。”
“坟场不接骨。”
“尸棺不补位。”
每说一句,外面便有一处旧路断掉。
李倩的声音也随后传来。
她站在祖殿骨镜前,将一卷新写成的总册摊开。
“今日起,筑基失败者残灰不再归库,不再作符,不再入灯。无主尸骨归坟,无主旧令封毁,无主尸契尽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