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龙猛然回过神来，眼前依旧是那座积满灰尘的祠堂。
那具白骨还钉在墙上，黑色的钉子泛着幽冷的光泽。
整个祠堂静得可怕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空荡的室内回荡。
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地上，双膝落在积满灰尘的青砖地面上，脸上湿漉漉的。
伸手一摸，是眼泪。
那女孩的记忆太真切了，真切到他能感受到每一根镇魂钉刺入血肉时的剧痛，能听到那些曾经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化作最恶毒的诅咒，能看到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一点一点地失去光彩。
原来她在这里被囚禁了这么久，连死都无法解脱。
王龙很有共情力，十分心疼这个女孩。
叶念奴快步走到他身边，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，另一只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。
她没有出声打扰，只是安静地等着，那双桃花眼中满是关切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王龙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的厉害。
“我都看到了，我全都知道了！”
叶念奴没有追问，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王龙将那段记忆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。
他说话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，叶念奴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那股压不住的愤怒和心疼。
说完之后，祠堂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
叶念奴低下头，目光落在那具白骨上，许久才轻声开口。
“原来成仙之前要经历这样的劫难……功德与欲望，赐福与诅咒，不过是同一样东西的两面罢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抬起眼看向王龙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认真。
“她被囚禁了多少年？几十年？几百年？还是更久？”
王龙攥紧了拳头，完全不清楚。
怪不得刚才会发出如此凄厉的惨叫声。
“我不知道她被困了多少年，我只知道她还在那里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。
“她的元神还蜷缩在里面，她害怕得一直在发抖。”
“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，她只知道疼，只知道黑，只知道好冷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变得格外坚定。
“我想帮她！”
王龙现在已经不在乎什么所谓的仙藏了，她只想帮眼前的女孩解脱。
不再如此痛苦。
叶念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，没有半分犹豫地点头。
“郎君需要怎么做？我陪你！”
王龙没有说话，缓缓站起身，目光落在那具白骨的头颅上。
“她虽然已经被魔气侵蚀了这么多年，但她最初的魂魄还在，只要还在，我就能找到她。”
“可你想过没有？”
叶念奴的声音平静却认真。
“她在这里困了那么久，元神早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，你把她解放出来，桃花源会怎么样？那些黑雾会不会彻底失控？这个空间会不会崩毁？”
王龙沉默了一瞬，随即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只微微发颤的右手，声音低沉却毫无动摇。
“我不管什么桃花源，也不在乎什么仙藏。”
“我只知道一个人被活生生钉在墙上，魂魄被囚禁了不知道多少年，还在等有人来救她。”
“她那么善良的一个人，最后的愿望只是想离开这里，再也不用疼了。”
一切都是幻想罢了！
但女孩的痛苦是真的！
桃花源本就不存在了。
“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坚定。
“若不帮她，我念头不通达！”
叶念奴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，莞尔一笑，紧紧抓着王龙的手。
语气坚定。
“那我们就帮她解脱吧，不管后果如何，我陪郎君一起扛！”
王龙轻轻握了握她的手，没有说话，却已经足够了。
他转过身，走到那面墙壁前，面对着那具被钉在墙上的白骨，缓缓伸出手。
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的浩然正气，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祠堂中亮起，将那些黑色钉身上的符文照得清晰可见。
那些符文剧烈地闪烁起来，发出刺耳的嗡鸣声。
王龙没有退缩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将那缕文气轻柔地、缓慢地送入白骨的眉心之处，顺着干裂的骨缝渗入其中。
下一刻，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柔和却又无比疲惫的力量牵引着，朝着某个幽深的方向滑落。
那是女孩的识海，干涸龟裂，像一片被烈火焚烧后又被寒冰冻住的荒原。
到处弥漫着灰黑色的雾气。他就站在那片荒原的中央，目光扫过四周，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蜷缩着的她。
她比以前更小了，缩得像一只受惊的幼兽，双手抱着膝盖，把自己团成一个极小的圆，额头抵着膝盖，全身都在发抖。
她身上缠着细密的黑色丝线，那些丝线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，每蠕动一下，她的身体便瑟缩一下。
王龙慢慢朝她走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识海中格外清晰。
她猛地抬起头，那双眼睛浑浊而惊恐，带着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慌张。
她往后缩得更用力了，后背抵住那堵无形的墙壁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。
“别过来……我、我什么都没有做……我不想要什么赐福了……我不想了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，声音支离破碎，像是说了太多次、太多年，已经成了本能。
王龙在她面前蹲下身，尽可能放轻动作，像是怕惊跑一只受伤的雏鸟。
“我不是来伤害你的。”
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柔，像是怕稍微大一点就会把她震碎。
“我是来帮你离开这里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某种陌生的神色，像是太久没有听到过这句话，已经忘了“离开”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“我帮过很多人。”
她自言自语的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茫然。
“帮他们找东西、治病、让田里的庄稼长得好……他们一开始都说谢谢我的，后来就不说了，后来他们觉得我应该帮他们，再后来他们觉得我藏着掖着……”
“我真的已经尽力了！”
“我是不是错什么了？所以大家才如此讨厌我！？”
她重复着，声音越来越低，低到像是一种自言自语的呢喃。
王龙看着她那副蜷缩在黑暗中、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模样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，将语气放得更加温和。
“你什么都没做错。”
“错的不是你，是那些贪得无厌的人，是那个假道士，是这个桃花源里那些被欲望吞没的东西。”
“你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要帮大家过得更好，你没有欠任何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