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的风,带着一丝咸湿的气息。
白铁军婉拒了海军司令部安排的欢送宴,也没有直接飞回苍龙山基地,而是让飞机在T集团军的云岭机场降落。
他要回家看看。
不是回到那个有父母在的小城,而是回到他军旅生涯开始的地方——702团,钢七连。
越野车行驶在熟悉的战备公路上,两旁的白杨树还是那么挺拔。远处,铁流镇的轮廓渐渐清晰,营房那标志性的红砖墙,让白铁军心里一阵发热。
“近乡情更怯”这种酸溜溜的词,不适合他。对他来说,这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,浑身上下都透着舒坦。
车在702团大门口停下,门口的哨兵看到车牌,立刻敬礼放行。
白铁军没有直接去团部,而是让车开到了钢七连的营房前。
他跳下车,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,一时间有些出神。
营房还是那个营房,但外墙重新粉刷过,窗户也换成了新的。门口那块写着“钢七连”三个大字的牌子,被擦得锃亮。
训练场上,一群穿着新式数字化单兵作战服的年轻士兵,正在进行战术训练。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,口号喊得震天响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!”
那熟悉的旋律,让白铁军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的大功臣,白大旅长吗?怎么有空回咱们这小庙了?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几分调侃。
白铁军回头一看,乐了。
高城穿着一身作训服,抱着胳膊,斜靠在不远处的宣传栏上,正一脸戏谑地看着他。他旁边,还站着同样笑容满面的史今和一脸酷酷表情的伍六一。
“我说高连长,不对,现在是高副参谋长了。”白铁军走过去,一拳捶在高城胸口,“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,我这前脚刚落地,你后脚就跟来了。”
“废话,你现在可是集团军的宝贝疙瘩,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。赵军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,让我来接你,怕你跑了。”高城笑骂道。
史今走上前来,仔细地打量着白铁军,眼神里满是关切:“铁军,瘦了,也黑了。在海上,吃了不少苦吧?”
“哪能啊,史班长。”白铁军咧嘴一笑,“天天吃海鲜,都快吃吐了。你看看,是不是又帅了?”
伍六一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油嘴滑舌的毛病一点没改。我看你是海军的伙食太好,把心都给养野了,连家都不想回了。”
“哪能啊,六一。”白铁军一把搂住伍六一的肩膀,“我这不想着给咱钢七连的兄弟们,带点海鲜土特产回来嘛。你看,我给你带了条鲨鱼,回头让你尝尝鲨鱼肉炖的土豆,带劲不?”
“滚蛋!”伍六一没好气地推开他。
四个人就这么站在训练场边,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,互相贫着嘴,气氛轻松而又温暖。
“走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高城说。
他带着白铁军,穿过训练场,来到了连队荣誉室。
荣誉室也翻新了,空间更大,也更明亮。墙上,挂着钢七连从战争年代到和平时期,获得的各种锦旗和荣誉证书。正中央的玻璃柜里,陈列着那面在演习中被袁朗缴获,又被他们夺回来的,写满了名字的连旗。
白铁军的目光,在那些熟悉的名字上扫过。
高城、史今、伍六一、甘小宁、马驰……还有他自己,白铁军。
他的手指,轻轻地拂过玻璃柜。
“这几年,连队变化很大。”高城的声音有些感慨,“兵员素质越来越高,大学生士兵都快占一半了。装备也换了好几茬,最新的数字化单兵系统,比咱们那时候的‘板砖’对讲机,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”
史今也接着说:“训练模式也变了。现在不光是跑五公里,搞战术了。模拟对抗,网络攻防,无人机操作,都是必修课。现在的兵,脑子活,学东西快。”
伍六一补充道:“体能要求也没落下。钢七连的兵,不管装备怎么变,这股子狠劲儿,不能丢。”
白铁军看着荣誉室里,一张张年轻而又坚毅的脸庞,心里充满了欣慰。
他看到了传承。
装备在变,战术在变,人也在换代,但钢七连那股“不抛弃,不放弃”的魂,那股子“有我无敌,所向披靡”的劲儿,没有变。
“走,去看看老朋友。”白铁军说。
他们来到了军械库。
军械库里,一股熟悉的枪油味扑面而来。
一个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老兵,正戴着老花镜,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一杆81式自动步枪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每一个步骤,都充满了仪式感。
是罗平,钢七连的老军械员。
“罗班长。”白铁军轻声喊道。
罗平抬起头,看到他们,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了憨厚的笑容:“是你们几个小子啊……快,快坐。”
他还是像以前一样,把他们当成刚入伍的新兵。
“罗班长,你这都要退伍了,怎么还在这忙活?”史今问道。
罗平抚摸着手里的老枪,眼神里满是留恋:“快了,下个月就走了。这些老伙计,陪了我一辈子,走之前,再给它们擦一遍,上好油,封存起来。以后,就看不到喽。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。
白铁军拿起一旁的擦枪布,也拿起一把81杠,默默地擦拭起来。高城、史今、伍六一也都有样学样,加入了进来。
小小的军械库里,一时间只剩下擦枪布摩擦枪身的沙沙声。
“现在的新兵,都用上新枪了。带瞄准镜,带战术导轨,挂着激光指示器,跟咱们那时候,不一样了。”罗平絮絮叨叨地说着,“枪是好枪,就是太金贵。不像这81杠,皮实,耐用,扔泥里水里,捞起来还能接着打。”
“时代不一样了嘛,罗班长。”白铁军说,“以后打仗,都是体系对抗,靠的是信息,是数据。枪,只是士兵手里的一个终端。”
“是啊,时代不一样了。”罗平叹了口气,“我这个老脑筋,也搞不懂你们说的那些什么数据,什么终端。我就知道,枪是兵的第二生命。你对它好,它在战场上,就不会给你掉链子。”
他看着白铁军,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铁军,不,现在该叫你白旅长了。”
“别,罗班长,你叫我铁军就行。”
“好,铁军。”罗平放下手里的枪,郑重地看着他,“我有个事,想求你。”
白铁军心里一动,他知道,正题来了。
“罗班长,你说,只要我能办到,绝不含糊。”
罗平搓了搓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知道你在苍龙山,搞了个什么‘未来战争学院’,里面都是些军官,高材生。我就是个大头兵,本来没资格跟你提要求……”
“罗班长,你这是打我的脸。”白铁军严肃地说,“钢七连出来的,没有高低贵贱。有话你就直说。”
罗平点了点头,眼神里充满了恳切。
“铁军,我保管了一辈子的枪,带出过不少徒弟。现在部队的装备越来越先进,电脑、无人机,都是高科技。我怕,我们这些老兵,这一身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手艺,以后就慢慢失传了。”
“我希望,你能在你的学院里,也给我们这些老兵,留个位置。不用当什么官,就是当个教员,或者助教也行。让那些在基层干了一辈子,有点绝活的老班长们,也能有个地方,把他们的经验,把咱们部队的传统,传给那些眼高于顶的‘天之骄子’们。”
“别让他们忘了,不管技术怎么发展,兵,才是根。根要是没了,树长得再高,也得倒。”
罗、、平的话,像一颗子弹,重重地打在了白铁军的心上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老兵,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和那双真诚的眼睛,一股巨大的感动和敬意,油然而生。
是啊,他一直在强调技术,强调体系,强调未来。
但他差点忘了,军队最宝贵的财富,不是那些冰冷的武器装备,而是这些把一生都献给了部队,把经验和信念刻在骨子里的老兵!
他们,才是军队真正的“压舱石”和“传家宝”。
白铁军站起身,对着罗平,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。
“罗班长,我答应你!”
他的声音,在小小的军械库里,回荡着。
“我不仅要在学院里给老兵们留位置,我还要专门成立一个‘士官高级研究班’!聘请全军各个领域的顶尖老班长,来当我们的首席教员!他们的级别,要和教授一样!他们的课,必须是所有学员的必修课!”
“我要让所有从我学院里走出去的军官都知道,什么,才是我们这支军队,真正的力量源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