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内一片寂静。
三岁的小颜岁目瞪口呆。
连颜卿都愣住了。
她什么场面没见过,但是真亲眼见过对受伤的孩子这么苛责的。
反倒是被打了一巴掌的小少年,一声不吭。
他落在身侧的双手死死蜷缩,后背紧绷,面无表情地低头。
即便在极度的委屈疼痛和窘迫下,也看上去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。
“啪!”
又是一道清脆的巴掌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。
随之而来的,还有愤怒到带着哭腔的小奶音,“坏人!不准欺负哥哥!”
小团子抬手,在江郁州的手背上狠狠打了一下,骂了自己小脑袋里最坏的话。
随后转身拉住了江渊的手,眼泪汪汪地凑过去,歪头看他泛红的脸颊。
“哥哥疼不疼?坏人,我帮哥哥打坏人!”
江渊脑袋一片空白。
上一秒,他还在强忍着心中汹涌的痛苦和脸颊火辣辣的刺痛。
下一秒,便只能看到面前的小团子湿漉漉,亮晶晶的眼睛了。
那双眼睛里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情绪。
心疼,清澈,亮得叫他也看得双眼生疼,却又忍不住移开目光。
心脏跳得厉害,浑身都热了起来,就连冰冷的指尖也开始回温。
这一刻,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冰雪中苟延残喘的人,看到了梦中的热源。
温暖是拯救还是加快死亡,他不敢去想。
只是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,克制住了因为自卑而想要后退的本能,贪婪地凑近了一点,闻到她身上带着温度的奶香。
颜卿当即靠了过来,看向江郁州的眼神带上了警惕,生怕这个人伤害自己的宝贝女儿。
不过表面上还算得体:“江先生,我家岁岁年纪小,你不会介意吧。”
小朋友用尽全力但打得也不疼。
江郁州缓慢地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他说着皱了皱眉,抬手看了一眼自己被打的手背,双眸中流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疑惑。
似乎是没想到一个刚见过几面的小孩会这么维护江渊。
这种维护的感觉对于江渊来说是陌生的,对于他来说也是。
颜卿不着痕迹地隔开江郁州和两个孩子,语气平和。
“江先生,不过我必须要说明一下,我认为江渊这个孩子非常成熟懂事,礼貌勇敢,是我见过这个年纪最优秀的,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体罚他。”
这样的夸奖,江渊从来没有听过,以至于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都变成了羞赧的红晕。
但下一秒,父亲冷冷的声音想起,一切都被拉扯回现实。
“一个连行为和情绪都控制不好的废物而已。”
他语气冷冷,似乎一提到自己的儿子就变得尤其刻薄。
颜卿简直觉得难以理解。
她确实听说过有的父母对于孩子极尽苛责,也听说过有的孩子受伤都不敢和父母说,因为不仅得不到安慰,还会遭到毒打。
但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眼前,她还是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荒诞和愤怒。
颜卿深深吸了一口气,“江渊毕竟是为了我女儿才受伤的,这段时间,就由我们家来照顾他,毕竟江总你应该很忙,刚好不需要你费心。”
这话有点阴阳了,但江郁州没什么表情:“不用了,这点小伤,还不用住院。”
一旁的江渊垂下眸子,疯狂跳起来的心脏又冷了下来。
他到底在奢望什么?
反倒是小颜岁拽了拽妈妈的衣摆:“妈妈妈妈,让哥哥来我们家住吧!让哥哥好好养伤~”
自己女儿都提要求了,颜卿更坚持了。
“还是需要的,刚好我女儿也特别喜欢他。对了,江渊也是在格里芬上学吧,我们也刚好一起接送。”
江郁州皱眉,还想拒绝。
但颜卿提到了江氏的一个新产业项目,明里暗示了一下。
颜家毕竟老牌豪门,比起江家这样的,更有话语权。
江郁州又利益至上,颜卿不认为他会拒绝。
他果然没有拒绝。
意见达成了一致,江郁州看起来也没有任何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的耐心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,和颜卿微笑着道别,转身离开。
别说没有对江渊半句关心,甚至看都没有看他一眼。
而江渊似乎也对此习以为常,只是低着头,指尖蜷缩着,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。
要不是这对父子俩长了非常像的眉眼,颜卿真的会觉得江渊不是亲生的。
抱着江渊手臂的小团子气鼓鼓看着江郁州离开的背影,噘着嘴,奶呼呼的小奶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。
“哼,大坏蛋,终于走了。”
但很快又开心起来,眉眼弯弯地看向江渊:“哥哥哥哥,我们回家吧~”
江渊手足无措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。
从小到大,别说去别人家里了,他连朋友都没有,也几乎没有社交。
他每一秒的时间都被无比苛刻地安排着,完成父亲给他的任务目标,承接他们的压抑和痛苦,又或者被发病的母亲无故打骂。
他完全不知道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子。
这一刻,他脑子里想的是——自己配吗?
住在小月亮的家里,他们会不会和母亲一样讨厌他?
他甚至想要拒绝,想要说,不用了,我和父亲回去就好。
就在刚刚,他在心里已经预演了一万次,可是声音发在嘴边,根本吐不出来。
他不得不承认,自己明明就是在祈祷,祈祷岁岁和阿姨坚持让他留下来。
他觉得自己的心思太深沉又太坏。
小少年的脑海里混乱不堪,惶恐又隐秘地欢喜。
直到旁边软软的小手又用力拉了一下他,“哥哥,你怎么不说话呀,还有哪里疼吗?”
沐浴在爱里的小孩天生就会爱人。
那双湿漉漉的双眼关切地看过来的时候,江渊忽然猛地酸了一下鼻尖。
如果这是一场美梦,那他希望永远都不要醒来。
“不疼,一点都不疼。”
颜卿也走了过来,摸了摸他的头:“那我们现在回去吧,我已经让家里的阿姨帮你准备了一间房间,你就当自己家一样,不用拘谨,任何需求都可以说,知道吗?”
江渊抿着唇,浅浅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你是个很好的孩子。”颜卿站起身,“你先等一下,我去和医生再了解一下你伤口的护理事项,马上回来。岁岁乖,不要伤到哥哥哦。”
“我才不会呢!”三岁的小团子拍拍胸脯,“哥哥保护了我,我也会保护好哥哥的!”
然而,十秒钟后。
小团子歪着头,脑袋开始一点一点了。
今天早就过了她的睡觉时间,刚刚一直被情绪撑着,现在放松下来,小孩彻底没电了。
江渊几乎瞬间就注意到了她的变化,身体稍微挪动了一下,刚好可以让小孩的脑袋靠在他的臂弯。
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他的伤口,带来撕裂一样的疼。
很快,小颜岁的身体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了他的身上,小少年咬了咬下唇,强撑着身体。
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小团子逐渐均匀的呼吸,感受着怀里柔软的,温热到有些发烫的体温。
低头看她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