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天爷没给我什么其他的……只是将你带到了我身边罢了。”
这句话,让她鼻头一酸,喉间微哽,心又软又胀。
她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背上的手臂。
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汗湿的发顶,静静地拥着他。
这一刻,没有算计,没有猜疑,没有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身份鸿沟与前途未卜。
只有两颗在风雨飘摇中好不容易依偎在一起的心,彼此取暖,彼此确认。
抱了一会儿,两人急促的呼吸都渐渐平复下来,情绪也回归平静。
唐玉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脑后微湿的发尾,声音轻轻:
“那……现在能告诉我了吗?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”
“侯爷……为何又对你发怒了?”
沉默了两息。
江凌川闷闷的声音从她颈窝传来:
“侯爷已经知晓,我与你住在归燕里。”
唐玉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,便听到他继续说出了下一句:
“我跟他说了——我要娶你为妻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,在唐玉耳边炸开,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,半晌回不过神来。
她不由得微微推开他,抬起眼,望向他。
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,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她记得很清楚。
他们曾约定好的,是等她依托太子妃的名义著书立说,在京城站稳脚跟,有了足以匹配的名声与地位之后,再堂堂正正地与侯府谈婚论嫁。
到那时,她手握的筹码和底气,才能让这场谈判多一些胜算。
可他今日,竟与侯爷明说了吗?
江凌川眉头紧锁,沉默不语。
他今日的本意,只是想循序渐进地在父亲心中抬高她的位置。
让父亲明白,她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轻贱的丫鬟,而是他江凌川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父亲竟早已知道了归燕里的住处。
甚至已经盘算好,日后要将她抬为一房“贵妾”。
贵妾。
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。
在父亲眼里,她再好,再得宠,也终究只是个“妾”的命。
如此愚蠢,如此短视。
一如……曾经的他。
那一刻,他意识到,若他不当场斩钉截铁地反驳。
那么在父亲心中,她便永远是那个“上不了台面的丫鬟”,永远不可能成为他堂堂正正的妻子。
今日触怒父亲,落得这般狼狈下场,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。
只是父亲后面说的那番话,却是意料之外。
江凌川的眸子暗了暗,随即收紧了握着她的手,五指用力。
他抬起头,目光沉沉地看进她眼底,声音沙哑:
“不用怕。”
“东宫如今内忧外患,草木皆兵,对我们而言,却也是博取太子与太子妃信任的最好时机。”
“太子妃不信任太医院的人,已经许久未曾请过平安脉。过几日,我便设法将你和林娘子送入东宫。”
“这是我们博一条生路、博一个前程的机会。玉娘,你信我。”
唐玉望着他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,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度。
她没有犹豫太久,便用力回握住了他的手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嗯。我信你。”
有他在身边,不管前方的路有多崎岖难行,她似乎……也尽可以走下去了。
气氛稍缓。
唐玉的目光落在他额角那包扎得略显潦草的纱布上。
她忍不住抬手,虚虚地悬在那伤处上方,不敢触碰,眼中满是心疼:
“还疼吗?”
江凌川见她这副小心翼翼、如视珍宝的模样,眼底的阴霾散去几分。
眸中竟又浮起一丝熟悉的狡黠。
他没有回答,而是主动低下头,将那只包扎好的额角,轻轻抵在了她微凉的指尖上。
唐玉指尖一烫,像被火星溅到,下意识地便要缩回手。
手腕却被他眼疾手快地轻轻攥住,动弹不得。
他声音低低的,带着得逞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,
“玉娘多摸摸,就不疼了。”
唐玉看着他这副无赖样,真是又好气又好笑。
但心底那块悬了一天的大石头,总算是落了地。
听他这语气,是真没什么大碍了。
一夜情浓。
风雨过后,彼此相拥的温暖与安宁,胜过千言万语。
两日后的傍晚。
暮色四合,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呢小车,沿着京城僻静的巷道,不疾不徐地驶向东宫的方向。
车内坐着唐玉与林娘子,药箱稳稳地放在脚边。
驾车之人,正是江凌川。
他换了一身寻常短打的灰布衣裳,压低了帽檐,混在暮色与车流中,毫不引人注目。
马蹄嘚嘚,最终停在东宫外侧一处极为偏僻的角门前。
此处早已有一个约莫二十岁、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,低着头,安静地候在那里。
江凌川跳下车,与那年轻太监低声交谈了几句。
那太监神色肃然,迅速而仔细地检查了唐玉与林娘子的衣着、药箱。
他确认无误后,一言不发,只朝她们招了招手,示意跟上。
唐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心微微出汗。
就在她即将跨过那道门槛时,江凌川的手从侧面伸过来,在袖子的遮掩下,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他低沉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她能听见:
“好生跟着便是。不会有事的。”
那掌心的温度和笃定的语气,如同一剂定心丸。
唐玉深吸一口气,与林娘子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随即跟上那名沉默的年轻太监,身影消失在东宫角门内沉沉的暮色之中。
从东宫角门踏入的那一刻,眼前的景象便骤然换了天地。
高墙夹道,黄瓦覆顶。
朱红的宫墙在暮色中沉淀为一种沉郁的暗色,仿佛连光线都被这肃穆的建筑群落吞噬了几分。
檐角翘起,勾勒出天际线上一道道冷硬的剪影。
四下极静,只偶尔有风吹过宫墙缝隙的呜咽声。
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人。
唐玉猜测,这每一步、每一个空隙、每一条路线,都应当是太子与江凌川精心安排过的结果,只为避人耳目。
她曾去过陈御史家。那里是清流文官的雅致庭院,竹影婆娑,书卷气浓。
也去过孟家的宅子,雕梁画栋,豪奢之气扑面而来。
还去过高家的后院,亭台楼阁,华贵逼人。
可如今,她竟走进了皇宫。
这一步步的,可真是……
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娘子。
林娘子正好也抬眼飞快地瞟了她一眼,又迅速收回目光,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,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。
唐玉想起当初她与林娘子说要为一位“贵人”看病时,林娘子脸上那副不以为然的神情。
“如今即便是贵人,我也是看过许多回了。不过是麻烦点,事多点,受的气多点,拿到钱也多很多罢了。哪里还值得你格外提点说道?”
直到今日,见着马车似乎是往皇城方向拐,林娘子的脸色才开始变了。
唐玉心中暗想:今日若能平安回去,怕是要被林娘子好生说道一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