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是个无能之人。”
他说这话时。
浓黑的眉头紧蹙,额角那片伤口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肿胀发红,泛着药油的光泽。
一只眼睛被血迹糊住大半,另一只眼睛里布满蛛网般的血丝,却在这昏暗的光线中,闪着莹莹水光。
唐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揪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张开双臂,半跪着紧紧环住了他。
她的脖颈贴上他滚烫的颈侧,脸颊蹭过他带着血腥气与药味的皮肤。
双臂用尽全力覆住他宽阔却此刻显得有些佝偻的背脊。
她将自己整个人都贴上去,急急道:
“不是这样的!你是我见过的,最能干、最厉害的人!”
她搜肠刮肚:
“你十五岁便入了锦衣卫,十八岁就已经做到了锦衣卫镇抚使!”
“常人哪有你这样的能耐?多少人一辈子也摸不到那个位置!”
江凌川轻轻靠在她的肩上,声音暗哑低沉:
“你不知晓……我能进去,是靠的荫封。侯府嫡子的身份摆在那里,指挥使都高看我一眼。”
“那不是什么真本事,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。”
唐玉立刻接话,语气急切:
“这哪能这么算?荫封的人多了去了,怎么偏偏是你出头?”
“你想想,如今你又到了五城兵马司,当了指挥同知,手底下管着那么多兵马,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,旁人哪有你这样实打实的升迁速度!”
江凌川抬起手臂,缓缓裹紧了她,将脸埋得更深,闷闷的声音从她肩窝传来:
“不过是……误打误撞罢了。我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本领。”
“十五岁弃文从武,这么多年,也不过是在不同的地方打转,像无头苍蝇一样……什么东西都抓不住,什么都留不下。”
唐玉听得心焦如焚。
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。
她说一句,他驳一句,没有曾经的昂扬桀骜,有的只是自贬自毁。
她绞尽脑汁,忽然灵光一闪:
“那你可还记得——当初你在荆州码头找到我的时候,真是把我吓得个半死!”
她感觉到怀中的男人微微一僵。
“我当时就想,我的天爷啊,这人脑子是怎么长的?怎么就这么快能抓到我?我明明已经跑得那么远了,路线也换了好几回……”
她说着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慨,
“我当时就在想,我以后还怎么跑啊?这人简直是个妖怪!”
难得的,江凌川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将脸更紧地贴着她的脸,滚烫的皮肤熨帖着她微凉的面颊。
沉默了片刻,他哑声问道:
“所以……你现在还想跑吗?”
说着,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,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从怀里消失。
唐玉在心里叹了口气: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……
但她没有推开他。
她只是微微侧过头,在他温热的脖颈边轻轻落下一吻。
同时手掌柔柔地、一下一下拂过他的背脊。
她的声音放得极柔,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笃定:
“我现在怎么会想着跑呢?我现在想的是——赶紧把我的书写好,等我有了名,有了钱,再风风光光地嫁给二爷呀。”
她说完了这句话,便感觉到怀中的男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,带着鼻音的哼声。
紧接着,那只原本只是搭在她背上的大手,开始轻轻摩挲起她的背来。
唐玉心中一松,知道他这是情绪好转的迹象。
她没有再继续抱着他,而是微微退开半步,转而牵起他的手,十指交握。
她歪过头,看着他那双眸子,
他的眸子依旧泛红,却已不再那么黯淡了。
她轻柔地笑了笑:
“好些了吗?”
谁知,男人却没有接她的话,反而撇了撇嘴,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不满,嘟囔道:
“你还不如说——当初那个土地公和他三个儿子的故事。”
唐玉微微一愣。
她什么时候说过……
哦。
她想起来了。
那是侯爷归家那日,冷落了江凌川,任由他在雨中淋得浑身湿透。
她去为他服侍擦洗的时候,为了让他好过一些,随口编了个土地公和三个儿子的故事。
其实那故事不过是她临时瞎扯的,只希望当时的他能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,不要那么难过。
却没想到……
他居然记到了今日。
唐玉有些好笑,弯起唇角:
“所以说,二爷还有一项好——记性好呀。这么久的事情,你居然还记得。”
江凌川却轻轻叹了口气。他垂下眼眸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,声音闷闷的:
“不是这个。”
唐玉有些不解地看向他。
他却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很久,久到唐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伸出手臂,再次将她缓缓拥入怀中。
但这个拥抱的时机有些奇怪——他似乎,只是为了不看她的眼睛。
唐玉没有挣扎,安静地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却略显沉重的心跳。
然后,她听到男人的声音,闷闷地从头顶传来:
“你当时说……土地公没给二儿子什么东西,老天爷疼他,反而让他拥有了更多。”
唐玉轻轻勾起了唇角。
说实话,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了。
那日的情景太过混乱,她说了许多话,大多是临场编来安慰他的。
却没想到,他将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。
她轻轻回抱他,没有说话。
江凌川的声音继续从头顶传来,比方才更轻,却更清晰。
像是将一颗珍藏已久的种子,终于小心翼翼地捧到了日光下:
“我那时不懂……现在才发觉。”
他收紧了手臂,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。
“老天爷没给我什么其他的……”
“只是将你带到了我身边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