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的是当初孟家三夫人栽赃一事。
唐玉下意识地想开口解释,林娘子却抢先了一步。
她的声音平稳沉静:
“回殿下,这件事,的确是草民之过。”
唐玉微微一怔,侧头看向林娘子。
林娘子垂着眼,神色坦然,继续道:
“是草民口不择言,直言病情,冲撞了孟家三夫人。她这才用巫蛊之事来报复草民。”
“草民如今已经吃到教训了,定会恪守规矩,再不会胡言乱语。”
纱帘后面安静了片刻。
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,像是被什么逗到了:
“你倒也直白。想来也是个率性之人。罢了。”
那语气里没有追究的意思,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欣赏。
唐玉悬着的心,终于落回了原处。
纱帘轻轻晃动,一只白玉般的手从帘后伸了出来。
那手纤细修长,腕骨分明,却过于消瘦了些,皮肤下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。
唐玉连忙收敛心神,从药箱中取出枕布,轻轻垫在那只手下。
林娘子深吸一口气,上前半步,伸出三指,稳稳地搭在了太子妃的腕上。
室内安静下来。
烛火无声地跳动,映着林娘子专注的侧脸。
片刻后,林娘子收回手,神色松缓了几分,低声道:
“殿下胎相稳固,脉象平和,并无大碍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
“只是……殿下似乎有些气虚。如今正是胎儿长身体的时候。”
“殿下应当多补补身子,适当走动走动,晒晒太阳,强身健体。这不仅是为了母体好,也是为了孩儿好。”
她说完,略一迟疑,补了一句:
“另外……草民斗胆,初次看孕妇,若能有幸触诊一下殿下的孕肚,能更准确地判断胎儿的生长情况。”
话音刚落,那女官的脸色便变了:“你这等贱民,如何能触碰殿下!”
唐玉心头一紧,却听纱帘内传来一声轻轻的斥责:
“墨白,不得无礼。”
女官立刻闭嘴,退后半步,但仍面带不豫之色。
纱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。
唐玉终于看清了太子妃的真容。
华贵的床榻上,半靠着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女子。
她的五官生得极为精致,眉如远山,鼻梁秀挺,下颌线条柔和而分明。
骨架不大,整个人看起来纤弱得像一株经不起风雨的兰草。
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那是一双年轻的眼睛。
她看上去……最多不过十六七岁。
那样年轻的眉眼,那样瘦削的肩膀,腹中却已经有了孩子。
她腹中的孩儿,被这座皇宫里无数双明处暗处的眼睛注视着,承载着东宫的命运。
唐玉怔了一瞬,随即低下头,收敛了目光中的惊讶。
太子妃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。
她只是将身上的锦被往下拢了拢,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,平静道:
“来吧。”
唐玉看着太子妃清稚却沉稳的神态,心想,太子妃虽然年纪不大,但却心性过人。
林娘子却是一副见惯了场面的模样,神色不变,依言上前,双手轻轻覆在太子妃微微隆起的腹部。
她指尖缓缓游走,时而按压,时而停留,神情专注而沉稳。
片刻后,她收回手,恭谨问道:“敢问殿下,胎儿如今有几个月了?”
“快四个月了。”太子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。
林娘子顿了顿,斟酌着措辞道:
“殿下体型瘦削,孕肚偏小,不像是快四个月的孕肚。”
“若再不加强营养,再过一月,恐怕胎儿会营养不良,同时也会影响母体的气血根基。”
太子妃闻言,轻轻吸了一口气,秀眉微蹙,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。
林娘子还要再说什么,唐玉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。
她上前半步,声音柔和而沉稳:
“殿下,林娘子的意思是,胎相是稳固的,稳中向好,这一点您不必过于忧虑。”
“至于加强营养,其实有些切实可行的法子,不必大补,贵在细水长流。”
她顿了顿,细细道来:
“譬如每日晨起,先用一盏温水调服一小勺芝麻核桃粉,润肠补气;”
“早膳可用小米红枣粥,配上蒸蛋羹,清淡又养人。”
“午间饭后,若天气晴好,可在廊下缓步一刻钟,晒晒太阳,助阳气生发。”
“申时前后,可加一碗莲子山药排骨汤,不必油腻,取其温补之性。”
“睡前一更,可用温水泡脚,泡至微微发汗即可,有助于安眠养血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温和而笃定:
“殿下年纪轻,胎儿偏小一些,其实也是常见的。”
“只要照着这些细处慢慢调理,稳步去做,殿下定能母子平安。”
太子妃静静地听着,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做法,说得具体而实在,不像是敷衍的宽慰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动了几分。
林娘子听着她的话,看了唐玉一眼,收回目光。
随即林娘子又补充了几句关于用药禁忌和饮食搭配的注意事项。
接着便打开药箱,取出一张预先备好的安胎方子,细细交代了煎服之法。
女官一一记下,面色稍霁。
临走前,那女官道:
“日后每半月来一次。等到临近生产的月份,恐怕要劳烦二位在宫中住下了。”
唐玉与林娘子齐声应是。
小卓子已在门外等候,手中提着一盏光线昏暗的油灯。
他见二人出来,也不多言,只一抬下巴,示意跟上。
夜渐渐深了。
宫墙之间的夹道比来时更加幽暗。
只有小卓子手中那一点豆大的灯光在前面引路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唐玉觉察出林娘子几次欲言又止,显然是有话要说。
但此刻仍在皇宫深处,四面高墙之后不知有多少双耳朵,她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林娘子噤声。
林娘子会意,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走着走着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整齐划一的侍卫巡逻,而是多人奔跑的杂乱声响,夹杂着低沉的吆喝和某种金属碰撞的铮鸣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又仿佛随时会从某个拐角涌出来。
小卓子瞬间变了脸色,一把拉住二人的手臂,几乎是拖着她们贴紧了墙根的阴影之中。
他将手中的油灯迅速掩入袖中,三人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那阵混乱的脚步声从墙外不远处呼啸而过,伴随着几声模糊的命令,又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待一切恢复安静,小卓子才缓缓呼出一口气,低声喃喃道:
“是兵部值房那边的人……这几日常有这样的动静,连夜传讯、调人入宫。以往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的。”
唐玉默默听着,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