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皇宫的平静,只是表象。
七拐八拐之后,那座不起眼的角门终于重新出现在眼前。
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月光。
小卓子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,确认无误后,才轻轻拉开了角门。
门外,一辆青帷小车正静静地停在阴影处。
车夫压低了帽檐,倚在车辕上,听到门响,立刻直起身来——正是江凌川。
唐玉与林娘子快步上车,车帘刚一落下,马车便平稳地驶动起来。
没有多余的停顿,仿佛只是夜色中一辆寻常的归家车辆。
车轮辚辚,驶离了宫墙的影子。
直到拐过两条街,林娘子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把憋了一路的紧张统统吐了出来。
她猛地转向唐玉,压低声音,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:“好你个文玉!”
唐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了一跳。
“你带我去看诊宫里的贵人,却不提前与我通气!”
林娘子咬着牙,
“害得我一路上提心吊胆,生怕半路说错一句话,脑袋就没了!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呢!”
她越说越气:“这笔账,我可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!”
唐玉连忙赔笑,伸手挽住林娘子的胳膊,语气软和:
“林娘子,好娘子,您消消气——我这不是想着,提前说了反倒让您一路提着心,不如到了跟前再见机行事,反倒没那么煎熬嘛。”
林娘子瞪她一眼:“你倒是会替我着想!”
“那当然!”唐玉理直气壮,
“您想想,跟着我看诊,我哪儿舍得让您冲锋陷阵?”
“就算是流血掉头,那也得是我第一个上啊!怎么舍得让林娘子受伤!”
话音刚落,车帘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哼笑。
唐玉装作没听见,继续插科打诨、讨好卖乖。
林娘子被她这一通胡搅蛮缠,绷了一路的脸终于撑不住了,哼哼唧唧地松了气,但还是板着脸耳提面命了一番:
“下次遇到这种等级的贵人,你得好好地给我通个气!可不能稀里糊涂地就把我押上去了!”
“我这一把老骨头,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!”
唐玉连连称是,指天发誓下次一定提前禀报,态度诚恳得连林娘子都挑不出毛病来。
马车在夜色中穿行,多拐了几道弯,在林娘子住处附近的巷口停下。
林娘子拎起药箱,临下车前又回头瞪了唐玉一眼,那眼神里却已没了怒气,只剩下一句“回头再跟你算账”的熟稔。
唐玉笑着冲她摆了摆手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车帘落下,马车重新驶动。
又拐过几条街,转入一处安静的巷道后,车帘被人从外面一掀,江凌川弯腰钻了进来。
他已在方才停车时将外头的青布衣换下,恢复了一身利落的劲装,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他一进来便在她对面坐下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:
“你为林娘子冲锋陷阵——那爷呢?”
唐玉心里想翻白眼,心道:怎么这也要争?
她抿了抿嘴,笑道:
“连我都上去了,二爷肯定比我冲得还前面些。”
她瞥了江凌川一眼,眼珠转了转,又补了一句,
“二爷这么能耐,自然是能好好地护着我了!”
江凌川一声嗤笑,似是满意了这个回答,长臂一伸,将她揽入怀中。
他的怀抱带着夜的凉意和淡淡的尘土气息,声音低下来,终于收了玩笑的神色:
“太子妃如何?”
唐玉靠在他胸前,如实答道:
“胎相稳固,只是胎儿偏小了些。”
“太子妃年纪轻,身形又瘦削,需要好好补充营养,调理一段时日便好。”
江凌川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目光却落在车壁的某一点上,眉头微微蹙起,似乎在思索着什么。
那神色在昏暗的车厢中显得有些沉冷。
唐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,从他怀里抬起头,疑惑地问:“怎么了?”
江凌川顿了顿,低头看向她,眉眼间的冷意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微微化开了一些,淡笑道:
“没事。”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——
忽然,车壁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紧接着,江平压低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:“主子,那边有急召。”
凌川听着这话,眸色倏地沉了下去。
他松开揽着她的手,转身便要掀帘出去。
然而他的手刚触到车帘,却又顿住了。
他回过头来,方才眸中那抹冷厉的神色在对上她的目光时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了一道口子。
他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温声的叮嘱:
“这里离归燕里不远,待会儿我让江平送你回去。今晚我就不回来了,你好生歇息,不必等我。”
说完,不等她回应,他便利落地掀帘而出。
车帘落下时带进一阵凉风,拂过她的面颊,旋即又被重新合拢的帘布隔绝在外。
马蹄声重新响起,却不是她熟悉的节奏。
那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的声响,迅速被夜色吞没。
唐玉坐在车厢里,望着那微微晃动的车帘,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住了。
究竟是出了什么事,要他这般匆忙?
她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,便打定主意,要找个机会问个清楚。
可接下来一连几日,她连江凌川的人影都没见着。
只有江平每隔一两日会递个消息进来,话永远只有那么几句——“主子安好,请姑娘勿念。”“主子说,让您不必担心。”
不必担心。
她怎么可能不担心?
如此匆忙焦急地被召走,一连数日杳无音信,连面都不露一回——想来,大概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。
她越想越觉得坐不住。
这日,她终于寻了个由头,去了侯府清晖院。
然而一进门,她便察觉到了异样。
崔静徽的脸色不太好,不是病态的苍白,而是藏着心事的沉郁。
她见了唐玉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快步上前,一把拉住她的手腕,将她拽进内室,又迅速屏退了左右。
待到房门关上,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,崔静徽才转过身来,目光直直地盯着唐玉的眼睛。
她压低声音,开门见山:
“你和二爷的事——让侯爷知道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