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妃声音轻柔,神态也比上回和善,只是眉间郁色深沉。
唐玉看着,又说了几句殿下要注意心情。
太子妃应答,眉宇间却愁色不展。
唐玉心中叹息,果然有些事是几句话说不动的。
也不知是什么事,让这位太子妃愁绪难展。
从东宫出来后,唐玉心头不宁,想着还是要找个法子去到武试现场看看。
这日午后,唐玉去清晖院找崔静徽,刚到院门口,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门帘被人一把掀开,江惊羽沉着脸从里面大步走出来,差点与唐玉撞个正着。
他脚步微顿,却像是并没有瞧见她一般,又回头朝屋内丢下一句语气生硬的话:
“大嫂不必费心了,我自己的事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说罢,也不等里头回应,便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。
唐玉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看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,迟疑了一瞬,才抬脚走了进去。
崔静徽正坐在窗下,手边放着一杯未动的茶,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。
见唐玉进来,她勉强笑了笑,招呼她坐下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唐玉在她对面坐下,轻声问道。
崔静徽叹了口气,端起那杯凉了的茶抿了一口,又放下,才开口道:
“还不是为了恩科的事。”
“恩科?”
“嗯。”崔静徽揉了揉眉心,
“三爷要去参加这次新开的文试。他本是国子监的优等生,原计划是等秋闱的。”
“如今恩科提前,他便改了主意,想趁这次机会试一试。”
唐玉点了点头,这倒也在情理之中。
“可我前几日回娘家,我哥哥私下与我说了一嘴——”崔静徽压低了声音,
“说这次恩科,朝中为了主考的人选吵得不可开交,各方势力都在往里塞人,局面很不稳妥。”
“我得了这个消息,心里便有些不安,劝他不如等秋闱再说,何必赶这趟浑水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:
“可他不听。说我不懂朝堂的事,说他自己的前程自己会打算。话说到这个份上,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。”
她端起茶杯,又放下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几下,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:
“我想了想,也罢。当初帮晚吟,是因为她是个姑娘家,及笄礼又是后宅主办的事,我倾力相助是应当的。”
“可三爷去参加文试,这是他的终身大事——我说一句,是尽我的心;说多了,若真误了他的前程,他日后是要怪我的。”
“至于备考用的东西,他自己也能准备,侯爷若是上心,自然会过问。若他不让我操心,那我也就不操这份心了。”
唐玉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她听得出,崔静徽这番话里,只有释然。
她伸手覆在崔静徽的手背上,轻轻握了握,算是安慰。
崔静徽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,神色缓和了些,反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,笑道:
“不说他了。你呢?那本医书的事,我正想找你呢。”
“书怎么样了?”唐玉问。
“正在做。”崔静徽说起这个,语气轻快了几分,
“我找了二爷介绍的那位老先生,他看过后赞不绝口,说底稿扎实,只需在文辞上稍作润色便可。”
“我又寻了城南那家最好的刻坊,谈好了价钱,排版、校对、精修,一并包给他们做。”
“估摸着……再有一个月,便能拿出第一批精装本了。”
唐玉默默点了点头。
崔静徽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,忽然话锋一转:
“你今日来找我,怕不只是为了问书的进展吧?”
唐玉被她一眼看穿,脸颊微微一热,小声道:
“是……还有一件事,想请姐姐帮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二爷要去参加武试的事,姐姐是知道的。”
唐玉抬起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,
“我……我想去现场看看他比试。哪怕不能靠近,远远地看一眼也好。”
崔静徽闻言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思索了片刻。然后她点了点头,道:
“武试的校场,我是没法子带你进去的——后宅女眷,名不正言不顺。不过我哥哥可以。”
唐玉眼睛一亮。
“他在兵部任职,武试那日应在场中巡视或记录名册。”
崔静徽说着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
“我同他说一声,让你扮作他随行的书吏或学徒,跟着混进去便是。只是——”
她看了唐玉一眼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打趣的意味,
“到时候可别只顾着看人,忘了自己是去做什么的。”
唐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,低下头去,耳根发烫,却还是弯着嘴角,轻轻地说了一声:
“谢谢姐姐。”
过了十几日,便到了文试开考的日子。
京城的气氛为之一变。
街上的行人较往日少了许多,连商贩的叫卖声都压低了几分。
考试院所在的贡院街更是重兵把守,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,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。
高高的围墙之内,便是数千举子挥毫泼墨的战场。
文试连考两日,考生须在贡院中度过两个日夜,吃喝拉撒皆在狭小的号舍之内,直至答卷完毕方能出来。
两日后,贡院大门重开,考生们鱼贯而出,个个形容憔悴,面色蜡黄,仿佛刚从战场上撤下来一般。
而他们的试卷,将被密封誊录,交由阅卷官细细评阅——成绩要等半个月后才能公布。
又过了两日,武试开场了。
武试的地点设在京城西郊的演武校场。
这处校场原是京营操练之地,占地极广,方圆足有数百丈,四周筑有高高的土墙。
墙头遍插旌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校场正中是一片平整的黄土地,被日光晒得坚实发白,马蹄踏上去,扬起阵阵烟尘。
校场北侧搭了一座高大的彩棚,那是考官与受邀观礼的官员们的席位;
两侧则设有若干较小的棚席,供勋贵及有关系的观礼者落座。
至于寻常百姓,只能远远地聚在校场外围的栅栏之外,踮着脚尖,伸长脖子往里张望。
这一日,天高云淡,阳光正好。
唐玉与黄英一大早就换上了男装,梳了简单的发髻,跟在崔静徽的兄长崔大人身后,混进了校场。
崔大人是兵部职方司的官员,今日负责记录武试考生的名册与成绩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随行的书吏,唐玉和黄英便扮作那书吏的帮手,低着头,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,倒也没有引起什么注意。
进入校场之后,崔大人在北侧棚中落了座。
两名书吏随侍在侧,而唐玉和黄英这样的“帮手”便没有资格留在棚内了,只能退到棚外的廊下站着。
这位置倒也不错——虽然离场中的比试区域还有一段距离,但视野开阔,整个校场一览无余。
唐玉站定之后,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这座校场。
校场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黄土地上用白石灰画出了数道界限,将场地划分为不同的比试区域。
东侧立着一排靶子,是步射的场地;西侧竖着几根高高的旗杆,旗杆上系着彩带,是骑射的靶标所在;
中央一大片空地,则是刀枪拳脚的较量之所。
场边陈列着几排兵器架,架上刀、枪、剑、戟、斧、钺、钩、叉,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那些参加武试的考生们。
今日是第一场——骑射。
参加骑射的考生们已经列队在场上,一个个身穿半甲,胸前护心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那半甲只护住躯干和肩膀,手臂和小腿则裸露在外,肌肉线条在日光下清晰可见。
他们或牵着战马,或正低头检查弓弦,或活动着肩膀和手腕,个个英姿勃勃,气势昂扬。
唐玉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,看得有些眼花缭乱。
直到她的视线落在了队列后方的一个身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