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。江凌川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烛火在她眼底跳动,映出一片柔软却不肯退缩的光。
她在慈幼堂待了这些日子,见过太多母亲了。
那个怀孕六个月、见红卧床的年轻媳妇。
林娘子说“这孩子怕是要不住”,她死死抓着床沿,咬着牙说“再试试”。
连续喝了四十多天的安胎药,苦得直犯恶心,一碗一碗往下灌,最后孩子还是没保住。
她没哭,只是躺在床上面朝墙壁,一整天没有说一句话。
还有那个难产的妇人,产婆问“保大保小”。
她躺在产床上,满头大汗,嘴唇咬出了血,却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:“保小的。”
她丈夫跪在产房外头哭,她婆婆当场就晕了过去。
后来大人孩子都保住了,那妇人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却还是侧过头,朝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婴儿笑了。
还有那些孩子发烧、彻夜守在慈幼堂门口的母亲。
天还没亮就背着孩子走十几里路赶来。
自己蓬头垢面、两眼通红,却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。
抱在怀里轻轻地晃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你让她们坐下歇一歇,她们摇摇头,说不累,可那双手一直在抖。
孩子是母亲的第二次生命。
小看什么,也不能小看一个母亲想要让孩子活下去的决心。
唐玉收回思绪,目光落在江凌川紧蹙的眉头上,声音放缓了些,却依旧笃定:
“即便最终真的要放弃太子妃和她腹中的孩儿——那也该让她自己来做这个决定。
让她死,也要让她死个明白。若太子妃仍有求生之意,若她还想拼一把,想保住自己的孩子。
那我们连问都不问她一声,就在外面替她把路堵死了,这和那些害她的人,又有什么区别?”
她说完这句话,自己也顿了一下。
那句话比她预想中更重,说出来之后,连她自己都沉默了一息。
江凌川皱了皱眉头,垂下眸子,沉默了片刻。
烛火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,他的表情看不真切。
过了一会儿,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松动:
“也是……却也不知太子妃自己是如何想的。先探探情况,总是没错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眸中却忽然闪过一丝精光,话锋一转:
“不过——不能是你去。只是问问消息便好。”
唐玉顿了顿,没有立刻反驳。
她看着他眼中那抹不容商量的戒备,心里转了几个弯,才缓缓开口:
“你这样说,想来还是有法子的——只是你不想让我去涉险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
“不让我去也行,让林娘子去更好。她经验更足,诊断更准,若真有什么紧急状况,她能比我稳住场面。”
她说到这里,又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:
“不过……我还是更想去看看太子妃的状况。我与她虽只见过两面,但她的身子我一直记着。我说话,她肯听。”
江凌川听她提及林娘子,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将她搀到椅子上坐下,自己则在房中踱了两步。
他思忖着开口,语速不快,像是在边想边说:
“不对……此事应极为隐蔽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多一个人经手,便多一分走漏风声的风险。
林娘子固然可靠,但她毕竟是慈幼堂的人,进出东宫若被人盯上,顺藤摸瓜查到你我头上,反而坏事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目光沉沉地看向她:
“若你一定要去——那我想法子,让你见一次。”
他说出这句话时,眉头仍是皱着的。
太子妃、东宫、小皇子……
这几个词在他脑中来回翻滚,每一个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思虑上。
他实在不想让她搅入这潭浑水。
可他也知道,眼下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——她熟悉太子妃的脉案,她有足够的医术应变。
她又是女子,进出内宫比男子便宜得多。
于情于理,她都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他思虑片刻,敲定了主意,便不再多想。
他是个做了决定就不回头的人,与其在原地纠结,不如把精力花在如何把事情办妥上。
他转过身,却见她仍坐在那儿,眉头微蹙,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桌角的烛台上,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。
他踱步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
她没有抬头。
他便俯下身,不由分说地将她从椅子上捞起来,自己坐下,又将她安置在自己膝上。
动作一气呵成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。
“刚刚怎么突然捂腹?”他淡声问,
“肚子怎么了?”
唐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,回过神来,轻轻叹了口气:
“大概是因为听到太子妃的事,有些激动罢了。不妨事。”
江凌川没有接话。
他抬起手,用粗粝的拇指按了按她的眉心。
那里正蹙着一道浅浅的褶痕。
指腹的温度带着薄茧,粗糙的触感落在她眉心,像是一块温热的砂纸,试图将她眉间那点愁绪磨平。
唐玉被他这一按,反而又叹了一口气。
不是不领情,只是这口气叹出来,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无奈还是疲惫。
江凌川看着她这副模样,温声道:
“昨日洞房花烛夜哭,今日新婚头一天又这般愁容满面。
怎么,往后的日子,你都要这样瘪着嘴过了?”
唐玉闻言,默默地皱了皱眉,瞥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她心道:她愁容满面是拜谁所赐?还不是拜你所赐!
之前跟她说要去凉州,将她的心扯得七零八落,今日又告诉她太子妃的孩子保不住了。
桩桩件件,哪一件是能让人笑得出来的?
她越想越气,索性转过头去,不看他了。
江凌川看着她撇嘴转头,心里却莫名地浮起一丝奇异的好笑。
她的脾性倒是愈发率直了,也愈发敢跟他叫板了。
曾几何时,她还是他身边一个鹌鹑似的通房丫头,被他一句话吓得大气都不敢喘。
低着头缩着肩,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。
如今,却已经敢给他甩脸色了。
大有进步啊。
他这样想着,非但不恼,反而觉得有趣。
他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上,闭上眼,嗅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。
两人贴得紧紧的,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、暂时忘却了外面风雨的倦鸟。
然而下一刻,唐玉却毫不留情地推开了他:“热。别挨着我。”
她站起身来,径自走到屏风后头,去准备沐浴的热水了。
江凌川坐在原地,怀里一空,膝上余温尚存,他摇头轻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