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凌川给唐玉想进宫的法子,走的是他兄长江岱宗的门路。
江岱宗原是东宫少詹事,太子身边得用的属官。
太子被废后,他虽受牵连贬谪,但多年经营下来的人脉还在,东宫里几个旧人仍肯替他递话办事。
这一次进东宫,比上次繁琐得多,也隐秘得多。
上次去好歹还是傍晚,借着暮色混进去。
这回直接拖到了半夜,更深露重,四下无人,才敢动身。
太子妃身边有个叫春禾的宫女,身形与唐玉相近。
江岱宗便通过东宫内的太监小卓子,将唐玉扮作春禾的模样,趁着夜色送了进去。
深夜的东宫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宫道两侧的灯笼早已熄了大半,只剩远处几盏孤零零地亮着,在夜风中明明灭灭。
小卓子走在前面,手里攥着一根火折子,微弱的火光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。
他七拐八拐,绕过好几道回廊,又穿过一个月洞门,才终于在一处偏殿前停下脚步。
这偏殿比上回唐玉去的那间小院敞亮些,也更安静。
殿内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烛光,从窗纸的缝隙里漏出来。
小卓子收了火折子,抬手正要叩门。
“小卓子。”
侧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呵。
声音刻意压低了,但仍掩不住那股尖利的质询意味:
“春禾!这么晚了,你们俩去哪儿了?如今却又怎么想着来打扰殿下?眼里越发没规矩了不是!”
唐玉心头一紧,垂着头往小卓子身后又缩了缩,将裹在身上的药包拢紧了些。
尽量让自己的身形完全隐没在小卓子投下的阴影里。
小卓子转过身来,看清来人,微微躬了躬身,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:
“安穗姑娘,您也知道,殿下这几日为太子爷的事寝食难安,夜里常常魇着。
殿下自己说了,后半夜若有人帮着按按额头、扇扇风,兴许能睡得安稳些。
春禾手上向来稳妥,小的便想着把她叫起来,过来伺候。”
太子被废,圣旨已下,位份已夺。按理不能再称“太子”“太子妃”。
但东宫旧人私下相称,仍沿用旧号,是惯性,也是不愿割舍的最后一点忠心。
对外称“废太子”“废太子妃”,关起门来,他们仍是他们的殿下与娘娘。
那名叫安穗的宫女轻哼了一声,目光在小卓子身后那道垂首敛目的身影上打了个转:
“殿下与你一个阉人倒是亲近,什么都与你说。倒显得我这个贴身丫鬟成了摆设。”
小卓子继续躬身,面上赔着笑,语气却稳当得很:
“安穗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?咱们不都是一心为了殿下么?
谁先被吩咐、后被吩咐,不都是一样的?殿下安好,咱们做奴婢的才好。”
安穗默了默,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话头。片刻后,她的语气缓和了些,却仍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妥协:
“……是,你说的也对。如今姑娘不安稳,咱们东宫上下,更要齐心协力才是。
待会儿我再烧些热水端进去,帮春禾搭把手。”
小卓子闻言,连忙摆手,语气愈发恭谨:
“安穗姑娘,您守了这大半夜了,还是好生歇着去吧。这里有我和春禾姑娘呢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,
“您今日若是累着了,明日一早又怎么服侍殿下用药?
如今殿下可是一口药都喝不下去,明早且得折腾着呢。”
安穗闻言,终于没再纠缠。
她沉默了一息,丢下一句“动作轻些,别把殿下弄醒了”,便转身往另一侧的耳房走去。
唐玉垂着头,余光瞥见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处,才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她跟在小卓子身后跨入偏殿的门槛,临进门时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安穗方才站立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,只有廊下一盏半明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她收回目光,看向前头引路的小卓子,心中暗暗转过一个念头:
太子妃身边,似乎不是所有人都能全然信任的。
这位安穗姑娘,言语间对小卓子多有试探,却又在关键时刻退让得过于干脆。
是真的一心为太子妃着想,还是另有所图,她一时看不分明,却已在心底悄悄画了一道痕。
偏殿内的陈设比上回那间要精致得多,也更有居住的痕迹。
靠墙的架子上零星摆着几本书册,案上一盏半残的烛台,烛泪积了厚厚一层,显然已燃了许久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,混着安神香的气息,却仍掩不住那股挥之不去的萧索。
屋内只在床边点着一盏小灯,光线昏黄而收敛,勉强勾勒出榻上那道侧卧的身影。
太子妃侧躺着,面向墙壁,身形蜷缩成一弯极淡的弧线,薄被下的轮廓瘦削得让人心头一紧。
小卓子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几步,俯下身,声音压得极低:
“殿下,人到了。您看……”
话音刚落,榻上那道身影微微一动。
太子妃缓缓坐起身来。
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,长发未绾,散落在肩头,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。
她抬起眼,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,落在唐玉脸上。
那双眼睛里,已经盈满了泪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