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公公取出一卷明黄锦缎,双手捧到他面前:“七殿下,您自己看吧。”
萧泽接过圣旨,展开看去。
“芳菲苑,乃护国公主之地,朕念公主年幼,恐苑中事务繁杂,特命靖亲王前往,代为巡查,以防有误。”
“今朝中事务繁忙,靖亲王与护国公主事毕速回,不得耽搁。”
他缓缓将圣旨卷起:“可是有人参我?”
程公公点了点头:“折子是递了几本,但陛下一个字也没批。”
他轻叹一声:“殿下,陛下这是护着您和公主呢。”
“殿下和公主既是奉旨前来,那起子小人的弹劾便成了无的放矢。”
“这道旨意一下,若是再有人胆敢拿这件事做文章,便是跟陛下过不去了。”
萧泽将圣旨收起。
程公公道:“殿下,旁地暂且不必多想,即刻带着公主回去吧。”
“陛下这是摆明了要护着您,早些回去,陛下才好替您周全。”
萧泽沉默了片刻,轻轻点了点头,刚想开口,
“我回来啦!”团团手里举着路上随手采的鲜花,一路小跑着朝池边冲了过来。
萧二跟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一个小磁瓮。
团团小手一指那个磁瓮:“大三哥,御膳房做的鹿肉可好吃啦!晚上咱们有肉肉吃了,你不用再坐在这儿钓小鱼啦!”
萧泽微微一笑:“你带回府里去给他们尝尝吧,大三哥就不吃了,父皇催咱们回去呢。”
“回去?”团团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,“我不想走!你在这里不是很高兴吗?干嘛要回去?”
她仰起头看向程公公:“翁翁,大三哥不走,你也别走,好不好?”
萧泽蹲下身,扶着她的小肩膀,柔声道:“大三哥要回去办差了,改日再来陪你玩。”
团团瘪了瘪嘴。
萧二心里明白了几分:“小姐,你也好几日没见小肥肥和小金金了,它们肯定也想你想得紧。”
“咱们回去看看它们,然后再来玩,横竖这庄子又跑不了,想什么时候来,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?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鹿肉:“把这个带回去给王爷和王妃尝尝好不好?”
团团看了看萧二,又看了看萧泽,没再坚持。
她把手里的花往程公公手里一塞:“这个送给翁翁!”
说完便跑过去拉起萧泽的手,乖乖地往外走去。
程公公抬脚跟上,低头看看了一眼手里的花朵,忍不住笑了,公主真是可爱。
几日后,皇后的嫡子萧彻病重,合宫震动。
凤仪宫中,烛火通明。
萧杰昀坐在榻边,一动不动地望着襁褓中的小小婴儿。
萧彻躺在摇床里,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。
他闭着眼睛,小嘴微微地张着,哭声细弱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,有气无力地哼哼着,连啼哭的力气似乎都快没有了。
两只小手紧紧攥成拳头,时不时抽搐一下,枕着月白色的小枕头,身上盖着明黄绸面的小锦被。
慕容瑾坐在萧杰昀身旁,发髻松散,几缕碎发贴在泪痕未干的脸上。
她攥起儿子的一只小手,指尖微微发抖,声音早已哭得沙哑:“彻儿,彻儿,你看看母后,看看母后啊……”
郭太医跪在榻前,将手伸进了摇床,三指轻轻搭在萧彻细瘦的手腕上。
婴孩的脉位与成年人不同,一指定三关,郭太医只能凭借着指尖上的细微触感,去感受那如丝缕般的脉搏。
他闭上双眼,凝神分辨了片刻,又轻轻翻开萧彻的眼皮看了看,凑近襁褓嗅了嗅。
随后,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“陛下,皇后娘娘,”郭太医松开手,伏身道,“请容老臣查看一下小殿下的卧具。”
萧杰昀微微颔首。
慕容瑾掀开锦被,轻轻将萧彻抱了起来。
郭太医俯身凑近那只小小的绣枕。
他凑近鼻尖,轻轻一嗅,旋即退后半步,又翻开了锦被和褥子的内衬,指尖沿着针脚缓缓摸过,凑上去又嗅了嗅。
他的脸色顿时就变了。
他从药箱中拿出一把剪刀,沿着针脚的缝隙将锦被的一侧剪开,将里面的棉絮倒到床上,用手将棉絮细细摊开。
一些颜色雪白如棉絮,却细碎如烟丝的干燥草末落到了床上。
慕容瑾顿时瞪大了眼睛:“此为何物?”
“皇后娘娘稍安勿躁,容老臣查清后再细细禀明。”
萧杰昀将慕容瑾搂入怀中,轻轻拍了拍她:“莫急。”
郭太医随即又拆开了枕头和褥子,里面竟然都有同样的细碎草末。
“陛下。”郭太医伏地禀道:“此物名为蕙草。”
萧杰昀眉头微蹙:“蕙草?”
“正是。”
慕容瑾脸色煞白:“是毒物吗?”
“并非。”郭太医摇了摇头:“蕙草本是江南一带常见的药材,能宣肺化痰,疏通经络。“
“但此物药性猛烈,燥烈走窜,且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气味,对婴孩乃是大忌。”
“小殿下脏腑娇嫩,经络未成,不必服下此药,仅仅是吸入其气味,便会终日啼哭,烦躁不宁,进食困难,日渐消瘦。”
“久而久之便会……”
萧杰昀脸色铁青:“便会如何?”
郭太医咬了咬牙:“元气大伤,性命堪忧。”
慕容瑾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,顿时泪如泉涌。
她双目通红,看向自己的心腹思雨:“这些东西,是怎么进凤仪宫的?你为何不仔细查看?”
思雨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:“小殿下所用之物,奴婢都是亲手查过的!”
她不停磕头:“奴婢并不知这蕙草是何时混入其中的。是奴婢失职!是奴婢有罪!请娘娘责罚!”
郭太医看着不忍,插口道:“皇后娘娘,蕙草气味极淡,寻常人根本闻不到,即便是闻到了也无碍。”
“只是婴孩娇嫩,故而承受不住。”
“且这些蕙草又被人特意弄成了碎末混在棉絮中,若非熟识之人,实难察觉。”
慕容瑾抱着儿子从萧杰昀的怀中挣脱出来,跪在榻上,一把攥住萧杰昀的袍角,泪水疯狂滚落:
“陛下!这是有人要害咱们的彻儿啊!陛下!”
“求陛下彻查!求陛下为彻儿做主啊!”
萧杰昀急忙将她扶起,轻轻揽入怀中,声音低沉:“别怕,朕在这儿。”
“咱们的彻儿不会有事的。”
他转头看向程公公:“程谨言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即刻去查。”
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:“宫中所有经手过这些卧具的人,一个不漏,都给朕查一遍!”
“是。”程公公躬身退出,脚步飞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