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西洲一脸阴郁地盯着自己的手腕,心里恨得简直要发狂。
他本来只想浅浅割一刀,演一出愧疚自尽的戏码,好争取祖母的原谅。
可不知怎么手一滑,瓷片偏了几分,差点把手筋给割断了。
当时血涌出来的时候他吓得脸都白了,拼了命地喊人,大夫来得倒也快。
他本来以为闹出这么大动静,祖母怎么着也得来看看他吧?
毕竟是侯府嫡长孙,如今为了赎罪连命都快没了,祖母就算再铁石心肠,也该来病床前抹两滴眼泪,顺势原谅他的过错。
可结果呢?
那个老不死的竟然没来!
来的是他最不想看到的谢明月。
这死丫头跟他犯冲,每次看到她都没好事。
如今被谢明月用这种眼神盯着,谢西洲心中一慌,不自觉地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又弄错了。
“明月,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是一时糊涂,可我已经知道错了,难道连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我吗?”
谢明月冷笑一声,直接拆穿他:“你不会觉得,祖母看到你割腕,就会原谅你吧?”
她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:“谢西洲,你是不是觉得祖母老了,心就软了?是不是觉得,只要你把自己折腾得惨一点,就能抵消你弑父的罪过?”
谢西洲被她问得哑口无言,攥着被褥的手指节泛白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“我有什么错?”
他忽然嘶声喊道,眼底的伪装卸了大半,只剩下被人当众拆穿后的恼羞成怒。
“父亲死了,侯府就是我的!我是嫡长子,我继承侯府天经地义!凭什么他要活着挡我的路?凭什么祖母要偏心你们?”
“嫡长子?”
谢明月看着他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:“你不是宋家长子么,跟我谢家又有什么关系?”
谢西洲愣住了。
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住,张着嘴瞪着她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可没胡说。”
谢明月站在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以为祖母为什么不来看你?因为她已经查清楚了。你跟宋明珠,都是你娘偷人生的。你们兄妹两个,跟我们谢家没有一两银子的关系。”
谢西洲如遭雷击,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,整个人僵在床上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“那、那也是你娘……”
他哆嗦着嘴唇,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。
“从她把宋明珠接到侯府,把我当踏脚石的那一天起,她就不是我娘了。”
谢明月冷冷打断他,眼底闪过一丝戾气,“还有你,你不配当我的哥哥,你的妹妹只有宋明珠。”
谢西洲浑身都在抖。
他张着嘴想说什么,可脑子里一片混乱,所有的算计谋划在这一刻全都碎了。
他费尽心机演了一出的苦肉计,以为能换来祖母心软,以为只要自己认个错就能保住嫡长子的身份。
却原来从一开始就没用。
祖母已经知道他根本就不是谢家的人。
以后他该怎么办,难道真要放弃这一切吗?
看着他那张彻底垮掉的脸,谢明月心里没有半分波澜。
她转身朝门口走去,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:“谢西洲,你可要好好活着。祖母还等着拿你们换银子呢。”
她合上门走了出去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谢西洲一个人躺在昏暗的屋里,瞪着屋顶的横梁,眼睛里翻涌着近乎崩溃的空洞和茫然。
从兰竹院出来,谢明月深吸了几口气,将肺里的闷气吐了个干净。
那屋子太阴暗了,待久了总感觉会染上什么脏东西一样。
不过她并未察觉到有什么异常,或许因为她厌恶谢西洲,才会有此感觉。
她没急着回明月轩,先去了听雪堂。
安乐郡主正坐在罗汉床上跟刘嬷嬷闲话,见她进来便问道:“怎么样?”
谢明月走到祖母对面坐下,把谢西洲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,末了补了一句:“祖母放心,他暂时死不了。方才那出戏,是他自己演的苦肉计。不过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我告诉他身世了。”
安乐郡主捻念珠的手微微一顿,片刻后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让他知道,断了念想,省得再折腾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,“明月,祖母这样做,是不是太狠了?”
谢明月看着她:“祖母心软了?”
安乐郡主摇了摇头,放下念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眼底那层复杂的情绪被她压了回去。
“祖母只是想着,到底是养了这么多年的,就算不是谢家的血脉,也当了你父亲十几年的儿子。”
“可他要害父亲。”
谢明月直截了当地说道。
安乐郡主不说话了。
是啊,养了这么多年,不但不想着谢家的养育之恩,反倒放蛇害人,当真是个白眼狼。
“是祖母想岔了,多亏你提醒。”
安乐郡主叹道。
谢明月没有接话。
她心里清楚,祖母不是心软,只是老了,人老了就难免会想起会有诸多考虑。
片刻后安乐郡主放下茶盏,转头看向刘嬷嬷:“宋氏身边的老人,还有谁在?”
刘嬷嬷想了想:“夫人身边的老人如今只剩下黄嬷嬷一人,不过已经被发落到庄子上去了。要带回来审审?”
安乐郡主点了点头:“先审审看。若她什么都不知道,就放在庄子上看着。可若她知道什么……那只能怪她命不好。”
刘嬷嬷懂她的意思,躬身退下,去给茂公公传话了。
茂公公管着安乐郡主的部曲,一些涉及阴私的事,都是他来处理。
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,安乐郡主不屑于亲自过问,但绝不会手软。
谢明月坐在一旁,没有多说什么。
宋氏和谢西洲的结局已经注定,不过是早晚的事。
见她不说话,安乐郡主反过来安慰道:“你放心,茂公公已经安排了人手盯着。他们翻不出什么浪花。”
谢明月摇头:“我倒没什么,就是辛苦祖母了。”
“傻孩子,祖母知道你心里难受,想哭就哭吧,别憋着。”
安乐郡主不信。
这种事,换做谁能不难受呢?
可明月一直反应淡淡的,好像并没有受到多少冲击。
不过她知道的时候比自己早,或许已经愤怒过了吧?
想到这里,她就有些心疼。
这孩子,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,背负了多少?
然而就如她担忧谢明月一样,谢明月也在担心祖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