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听雪堂,谢明月一进门,便看见安乐郡主端坐在主位上,面色沉凝,茂公公则垂手立在一旁。
“祖母。”谢明月上前行礼。
安乐郡主抬眼看向她,招手让她到身边坐下,这才转头看向茂公公:“说吧。”
茂公公上前一步,垂眉肃眼地道:“大小姐,冬青招了。”
谢明月眸光微动,没有出声。
茂公公继续道:“冬青交代,是大少爷命他找来毒蛇,冬青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,偷偷溜进侯爷屋内。侯爷当时睡着了,侧着身子,所以才被蛇咬到了屁股上。”
听到“屁股”二字,谢明月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谢德昌也是倒霉,被咬了这么个刁钻的地方,半拉屁股的肉都被剜没了,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不过往后他应该不太愿意出门了,少惹祸也好。
茂公公顿了顿,语气冷了几分:“他还说,大少爷早就料到事情可能会败露,所以在放蛇之前,就已经安排好了后手。”
“他让人伪造了一封密信,栽赃给三少爷,说三少爷才是放蛇的真凶!”
谢明月眸光微闪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谢西洲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知道有人会怀疑,就想拉谢映川背锅。
“那封密信呢?”
谢明月冷声问道。
茂公公看了安乐郡主一眼,见她点头,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。
谢明月接过信,展开看了一眼,随即递给安乐郡主。
安乐郡主看完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。
“好一个狼心狗肺的畜生!自己犯下弑父大罪,还想拉映川垫背!”
谢明月冷笑:“他倒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。”
安乐郡主冷哼一声:“可惜算来算去,算不过天。他昨晚自己疯魔,什么都抖落出来了。如今人证物证俱在,他再怎么狡辩也无用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茂公公,沉声吩咐:“你找几个身手好的,贴身保护三少爷,以防有人狗急跳墙。宋氏之前找杀手刺杀过老身,难保宋庆宗不会也这样。映川是大房唯一的嫡子,绝不能出事。”
“是。”
茂公公应下,又问,“那冬青该怎么处理?”
“先留着。”
安乐郡主冷冷道,“到底是个人证,命人看好了,别让他死了。”
茂公公应下,躬身退了出去。
屋里安静下来,安乐郡主看向谢明月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欣慰:“明月,这个家往后要靠你撑着了。”
谢明月摇了摇头:“祖母说重了。这个家有您,有二叔三叔,还有映川慢慢长大,轮不到我一个丫头来撑。”
安乐郡主笑了笑没接话,留她用了午膳。
用过午膳,祖孙二人正在喝茶闲话,刘嬷嬷忽然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少见的慌乱。
“主子,兰竹院传来消息,大少爷不知从何处寻来碎瓷片,竟割破手腕意图自尽!”
安乐郡主手里的茶盏猛地一顿,几滴热茶溅在了手背上。
谢明月的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。
安乐郡主放下茶盏,脸色沉了下来:“混账东西!犯下弑父大逆不道的重罪,不知悔过,反倒一心寻死,当真无可救药!”
她骂完这句话后沉默了片刻,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后怕。
谢西洲若是就这么死在侯府里,外头那些不知道内情的人会怎么说?
定远侯府逼死嫡长子,容不下子嗣,名声狼藉,往后明月她们说亲都会被人指指点点。
谢明月坐在一旁没有出声,可那双丹凤眼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。
谢西洲那个人,她太了解了。
他一心惦记着侯府的爵位,便是天塌了也舍不得死,怎么会突然自尽?
她放下茶盏,站起身:“祖母,我去看看。”
安乐郡主点了点头:“你去吧。若是他还有一口气在,先保住性命再说。旁的事再从长计议。”
谢明月转身走出听雪堂,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。
穿过垂花门时一阵风从院墙外灌进来,带着秋日的干燥,吹得她袖口翻卷。
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,唇角微微抿紧,眼神也沉了下去。
若是有人在谢西洲耳边说了什么,又或者是他自己演的这一出苦肉计……
她倒要看看,谢西洲这回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兰竹院比谢明月印象里冷清了许多。
院门半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股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。
守门的婆子见她来了连忙推开院门让路,嘴里小声念叨着:“大夫刚走,说万幸割得不深,血已经止住了……”
谢明月没接话,径直穿过院子推门进了内室。
屋里的光线被厚厚的窗帘遮了大半,只余一盏油灯昏昏沉沉地亮着。
谢明月扫了一眼,大白天的不开窗反而点灯,肯定心里有鬼。
谢西洲躺在床榻上,右腕缠着厚厚的白纱布,纱布底下透出几缕洇开的血迹,看着有几分骇人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,看见谢明月的时候,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有诧异,有警惕,还有一丝极淡的慌乱,像是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她。
但他很快就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,换上了一副虚弱悲苦的表情,弱弱地道:“明月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他想坐起来,可挣了两下又跌回了枕上,看起来很是可怜。
谢明月站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,垂眸看着他。
她没有上前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,看得谢西洲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大哥,”她开口,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这伤,真的假的?”
谢西洲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头露出几分受伤的神色:“你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我都这样了你还怀疑我?”
他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晃了晃,纱布上的血迹因为动作又洇开了一小片,“你看看这血,难道也是假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