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云川终于开口:“行。”
他站起来。
动作看似从容,但腰腹间的伤口显然不答应。
他的身形微不可见地晃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他的肩膀险些整个靠在孟韫身上。
他偏了一下,用手撑住了沙发的扶手。
老周急了:“贺总!”
贺云川抬起一只手,制止了他。
“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。”
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廖司长亲自跑一趟,面子给足了。”
廖修源笑了一下。
把那纸调令收进公文包,然后侧身让出门口的路。
贺云川走出两步,停下来。
“老周,先送孟韫回家。
加派家周围的安全。”
他的视线移向孟韫:“你安心在家等着,吩咐厨房,说我明天想吃点咸的。”
他转过身跟着廖修源走了。
……
贺云川被带到审讯室。
审讯室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,门上有巴掌大的观察窗。
贺云川被带进来的时候,廖修源亲自关上了门。
然后走到墙边,按下了开关。
白炽灯亮了。
专门用于审讯的高瓦数灯管,光线又白又硬。
贺云川的眼睛顿觉一刺。
本能地眯了一下,瞳孔急速收缩。
廖修源在对面坐下。
“不好意思啊贺总。
这是我们审讯的规矩。
灯光亮一点,大家精神也好一点,你说是吧?”
贺忱洲没有闭眼,也没有抬手去挡。
就那么迎着光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把眼睛重新睁开。
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:“到了这里,廖司长说规矩是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廖修源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他见过很多进来的人,有哭的,有闹的,有抖的,有沉默的。
但像贺云川这样的。
不多。
贺云川的表情滴水不漏,既没有愤怒,也没有紧张,甚至在白光直射下还保持着一种近乎悠闲的姿态。
果然是个难对付的!
门被敲了两下,一个年轻警员探进半个身子,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夹。
廖修源接过来,道了声谢打开。
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这是纪宁的证词。
证明你利用力坤和力鑫两家赌场洗钱。
其中云海酒店的生意与你有关。”
贺云川的脸色变了。
那变化不是剧烈的——没有瞪大眼睛,没有拍案而起,甚至脸上的肌肉都没有明显的抽动。
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。
抿成一条薄而直的线。
声音微不可察地沙哑:“这是她说的?”
廖修源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,推过去。
贺云川一扫而过。
目光落在最下方是签名——纪宁。
廖修源说:“白纸黑字。
贺总自己看。”
贺云川拿过证词,逐字逐句地看。
然后他放下那张纸,靠在椅背上。
“确实是她的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不大好。
廖修源心里咯噔一声。
因为贺云川那种不好不是慌张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像是失望,又像是释然,更像是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,搅成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。
廖修源往后一靠,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,审视地看着他:“贺总,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贺云川摇了摇头。
嘴角似笑非笑。
几乎看不出幅度。
“我没什么要说的。”
廖修源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直起身,把胳膊撑在桌子上,身体前倾,语气里多了一种压迫感。
“什么意思?你这就招认了?”
贺云川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大,甚至算不上是笑,。
只是嘴角往旁边牵了一下,露出一点倦怠的弧度。
但不知为什么,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比任何大笑都更让人不舒服。
“廖司长,你懂什么叫无话可说吗?”
他的声音轻而慢,丝丝渗着冷意。
“可能是认罪,也可能是不屑辩解。
没有做过的事,我有什么话好说的。”
廖修源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把纪宁的证词拿起来,在手里抖了一下,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有证人证词,你想抵赖?”
贺云川的脸色也沉下来。
不是暴怒,不是委屈。
而是一种冷冰冰的、居高临下的沉。
像一块巨石从高处缓缓降落,不需要砸下来,光是那个影子就够让人喘不过气的。
“你们有证人证词不错。”
他特地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嘴角噙了一丝笑意。
“但我也有权保持沉默。”
他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,腰腹间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传来一阵锐痛,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。
那双眼睛直直地逼视着廖修源,白炽灯的白光在他眼底凝成两个小小的光点。
教人看不透他。
“而且我一个受伤的人积极配合调查,应该受到警察同志的高度表扬。
你一来就让我认罪。”
他顿了一下,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了上来。
“廖司长不知道这是知法犯法的吗?”
审讯室安静了。
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嗡嗡的。
把两个人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。
廖修源微皱的眉头。
贺云川淡漠的眼神。
桌子中间那张纪宁的证词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廖修源盯着贺云川看了足足五秒钟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,把手里的证词重新放回文件夹。
合上,推到一边。
“贺总不愧是贺总。”
他的语气恢复了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,“到了这儿还能把法律法规背得这么清楚。”
贺云川没接话。
他重新靠回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
白炽灯的光透过薄薄的眼皮,在他闭上的眼睛里变成一片橙红色。
他的呼吸很轻很慢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廖修源看了他一会儿,站起来,拿起文件夹,走到门口敲了两下。
铁门从外面打开,他侧身出去,低声和外面的人说了几句什么,门又关上了。
审讯室里只剩下贺云川一个人。
白炽灯还亮着,白光还刺着。
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,但没有睁开。
纪宁的签名。
白纸黑字。
确实是她的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然后一切归于静止。
廖修源再进来:“既然来了,诚意邀请贺总在这里呆24小时。”
见贺云川的脸色不大好看,廖修源以为他脾气上来了:“贺总就算就律师天团,24小时的规矩还是少不了的。”
贺云川默默抚着胸口的伤势,面无表情:“我说过,进来了这里廖司长说什么就是什么。
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家里的女人。
她胆子小,知道我来了这里难免寝食难安。
身为男人,最见不得心爱的女人担心自己。
不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