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时辰后,成安回来了。他低着头,行至谢琰身旁,抱拳行了礼,“王爷,都查过了,什么也没找到。”
谢瑛闻言轻轻笑了一声,“成侍卫,查仔细了吗?可别漏了什么角落。”
成安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干笑了一声:“查仔细了,五殿下放心,一处角落都没落下。”
谢瑛举着杯盏,笑得轻柔。
谢琰却是站起了身来,理了理衣襟,“既然没了嫌疑,那便好好养伤。外面的事你也不必担忧,皇兄自会替你挡着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问道:“再有三日便是你的生辰。想怎么过?”
谢瑛微微一怔,抬起头,看着谢琰。
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睛里,此刻浮着一抹淡淡惊讶与欢喜,“臣弟还以为皇兄最近事务繁忙,早就忘了呢。没想到皇兄还记得。”
谢琰的语气显得很是理所当然,“你的生辰,皇兄如何会忘?”
谢瑛的笑意更深了些,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多谢皇兄,不过今年,臣弟想同柠柠一起过。”
声音轻轻的,柔柔的。
话音落下的时候,他还特意看了谢琰一眼,像是期盼着能再那张淡漠冰冷的脸上找到些什么。
可谢琰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声音淡淡的:“那你的生辰礼,本王命人送你府上来。”
说罢,便是转过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却骤然冷了下来。
而他身后,谢瑛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敛去,眼底的光也一点点暗了下来。
他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,一饮而尽。
翌日,五皇子府的帖子送到了宋柠手上。
帖子是烫金的,字迹清隽,一如谢瑛本人。
信上邀她后日去城外青屏山游赏,说是山上的枫叶正红,漫山遍野,如霞似锦,城中不少人都结伴前往。
信末还特意提了一句,那一日是他的生辰,想与她一同度过。
宋柠放下帖子,目光落在那行清隽的字迹上,看了很久。
她抬起头,看了琴儿一眼。“昨日,肃王殿下是不是带人去了五皇子府?”
琴儿点了点头,还比了个手势,五指张开,又合拢,形容去的人很多。
宋柠靠着椅背,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,那笑意却冷得惊人。
她早听到了消息,谢琰带人搜了五皇子府。
可如今谢瑛还好端端地待在府里,还能有心思邀她去赏枫,就说明谢琰什么都没查到。
突然说要跟她一起过生辰,只怕是知晓此事有她的手笔,所以要借机敲打她一番。
可谢琰去搜五皇子府,是因为他去看了宋思瑶。
宋思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,她可一概不知。
他若要怪罪,她有的是借口可以搪塞。
宋柠将帖子合上,收进袖中。
“回话,说我一定到。”琴儿点了点头,转身去了。
转眼便到了谢瑛生辰那日。
天色还未亮透,五皇子府的马车便已停在了宋府门外。
马车是青帷桐木的,帘角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铃,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。
宋柠上了车,琴儿跟在身后。
马车缓缓启动,驶向城外的青屏山。
山路崎岖,越往山上走,林木越密,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。
宋柠坐在马车里,手里捏着一只沉香木匣,匣身无雕无饰,只在盖内侧阴刻一行小字:“地狱不空,尔不得渡。”
这是她给谢瑛的生辰贺礼。
马车在山腰停下。
宋柠下了车,便看见谢瑛站在一棵枫树下,一身素白的僧袍,衣袂被秋风吹得微微翻动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什么都没做,便有一股清冷孤傲的气息传来,倒也难怪旁人都会觉得,他清清白白,不染尘埃。
宋柠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口厌恶,这才上前,将手里的沉香木匣递过去。
“五殿下生辰吉乐。这是臣女的一点心意,还请殿下笑纳。”
谢瑛似是有些意外,“哦?没想到宋二姑娘还备了贺礼。”
他将木匣打开,随后,脸上的神情凝滞了一瞬。
匣中所盛,是一尊黑檀雕就的业火鬼王像。
那鬼王头戴骷髅冠,面如靛蓝,獠牙外露,一手执锁链,一手托业火轮,双目怒睁,似要噬人魂魄。
其脚下踏着无数挣扎哀嚎的小鬼,皆是罪魂之形。
整尊雕像通体漆黑如墨,唯独那双眼珠,以朱砂点染,红得刺目,仿佛凝着血。
这等鬼王像,乃民间秘传之厌胜之物,专镇大奸大恶、伪善欺世之徒。
谢瑛显然是明白了宋柠的深意,抬眸看了她一眼。
宋柠迎着他的目光,唇角弯了弯。“臣女觉得,这尊鬼王像很适合殿下。”
毕竟,谢瑛就是那‘大奸大恶、伪善欺世之徒。’
谢瑛眸色微暗,却是笑了笑,将木匣合上,收入袖中。
“宋二姑娘有心了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可那温和底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裂开。
两人并肩沿着山路往上走。
枫叶正红,漫山遍野,如霞似锦。
秋风吹过,红叶沙沙作响。
宋柠走在谢瑛身侧。
“昨日皇兄带人搜了我的府邸。”谢瑛忽然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宋二姑娘好本事。”
宋柠的脚步没有停,目光落在那片如火的红叶上,声音平静:“殿下说错了。是宋思瑶告诉谢琰的,与我无关。”
谢瑛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却让宋柠的脊背一阵阵发凉。
“所以我才说,宋二姑娘好本事。”他侧过头,看着她,“你什么都不用做,自然有人替你做。你什么都不用说,自然有人替你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却沉了下来,“若是那些话是你亲口对皇兄说的,我早就把镇国公府的那些罪证呈上去了。可偏偏,是宋思瑶说的。而你,干干净净,毫发无伤。”
“宋二姑娘,你说你是不是好本事?”
宋柠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谢瑛。
“臣女不及殿下。”
“殿下骗了肃王殿下十年,把他耍得团团转,让他替你去北境送死,让他替你挡了十年的风雨。殿下才是真正的好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