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话一出,谢瑛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不是愤怒,也不是惊恐,而是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,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,随时都要破冰而出。
“宋二姑娘这话,是什么意思?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可那温和底下,分明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。
宋柠看着他,神色平静,“殿下今日邀臣女游赏青屏山,定是清了场吧?至少,这附近不会有人来,所以,咱们有什么不妨都说清楚。”
“臣女想问殿下一句,良妃娘娘,是不是你害死的?”
谢瑛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看着宋柠那双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可宋柠看着他这副模样,却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果然如此。”她的声音,莫名透出几分凉薄,“我就说,当年的事情未免也太过巧合了。原本该去北境为质的人是你,可你突然得了大病,卧床不起,而恰恰在你生病的同时,良妃娘娘忽然暴毙,朝臣们顺理成章,将人选换成了谢琰。”
话说到这儿,宋柠的情绪有些压制不住,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,“臣女记得殿下亲口说过,当年你亲眼见到二皇子殿下被太子所杀,你害怕,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,是肃王殿下夜夜去陪你,去哄着你睡!可你……你为什么要这样害他?!你怎么能杀了他的母妃?!”
“我没有!”谢瑛的情绪也终于跟着崩溃,声音也格外沙哑,“本皇子当年只有五岁,一个五岁的孩子,哪有能力杀人?!”
“可良妃娘娘就是你害死的!”宋柠一声厉喝,打断了谢瑛的愤怒,“殿下一定还没想到,当年伺候过你的一位老宫女其实还活着吧?她如今,已经身在镇国公府,你猜,她若是将当年是如何害死良妃的事告诉给肃王殿下,会如何?”
谢瑛的神情,肉眼可见地慌张了起来。
他下意识地想动怒,随即却笑着摇了摇头,“不可能,宋柠,你在诓我。”
“为何不可能?”宋柠反问,“是因为当年知道真相的人,都已经被你杀了?”
谢瑛脸色阴沉,嘴角的笑意渐渐僵硬了下去。
就听宋柠接着道,“可是殿下当年也只有五岁,一个五岁的孩子,有没有可能会记错了人数?有没有可能,那宫女只伺候过几日,良妃娘娘死后,她就被调去别处了?你有没有可能,少杀了一个?”
听着宋柠的话,谢瑛的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。
五岁,真的还太小了。
极有可能的……真的极有可能,有一条漏网之鱼!
于是,他深吸了一口气,“良妃娘娘,不是本皇子杀的。”
宋柠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有些刺人。“是,良妃娘娘不是你杀的。可你早就知道她会死。甚至……你很乐意看到她死。”
“因为这就是你和太子的交易。你看见了太子杀二皇子,他便威胁要杀你灭口,但倘若你能替他做一件事,他便放过你。比如,你大病一场,而他会想办法让谢琰顶替你去北境,对吗?”
“谢瑛,那老宫女亲口说的,你夜里偷偷往自己身上浇凉水,站在寒风里站一整夜!”
“是你联合太子害死了良妃娘娘,是你害得谢琰远赴北地为质十年,受寒毒折磨。你信佛,礼佛,是为了能让你自己心里好受些,还是害怕良妃娘娘深夜入你梦,索你命?!”
谢瑛听着宋柠的话,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。
像是回到了五岁的那个夜里,他将自己从头淋到脚,然后站在寒风里,一动不动……
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,他缓缓开口,“本皇子原本还觉得你有趣,想饶你一命。”
话说到这儿,他缓缓抬眸,看向宋柠,“可怎么办呢?你知道得太多了!”
话音落下,他猛地上前一步,抬手就掐住了宋柠的脖子。
力道很重,恨不得一下就掐断了宋柠的脖子。
宋柠被掐得瞬间涨红了脸,可看向谢瑛的眼里却染着笑。
就在这时,一阵破风之声骤然响起。
一支羽箭从密林中射出,精准地刺穿了谢瑛的手臂。
谢瑛闷哼一声,掐着宋柠的手猛地松开,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。
便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密林中飞身而出,落在宋柠身前。
谢瑛看着这一幕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,看着不断涌出的鲜血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皇兄都听到了?”
谢琰看着谢瑛,一双眸子微微泛着红。
“我当年,其实能猜到一些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如同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,沙哑,发涩,带着压抑太久的痛意。
“可我告诉自己,不会的。五弟还那么小,怎么会有那样的心机?”
“可是谢瑛,你告诉我,为什么?你究竟为何要这么做?”
谢瑛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。
他捂着手臂,看着谢琰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,哭得几乎无妨自抑。
“皇兄,我不是故意的,我没有办法!”
“是谢韫礼要挟我,他说我若不照做,他便会杀了我!”
“皇兄,你知道我不得父宠,母妃也死了。就算谢韫礼真的杀了我,父皇也不会因此怪罪他。”
“可是我才五岁,皇兄,我不想死……我不知道他会对良妃娘娘下手,我真的不知道,皇兄,你信我……”
他一边哭着,一边朝着谢琰缓缓而来,每一步都像是一个在讨要着安抚的孩子。
“皇兄,我真的是被逼的……我没想害你,我……我从来都没想害过你……”
谢琰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,看着他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表情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。
“那现在呢?”他忽然问,“现在也是谢韫礼要挟你的吗?是他让你勾结北境人,让你杀人,让你给宋柠下毒,让你把大棠的机密卖给北境?!”
谢瑛的哭声戛然而止,连脚步都顿住了。
他怔愣地看着谢琰,“你……你不是什么都没查到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