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首的北境刺客首领咧嘴狞笑,一口黄牙在暮色里格外刺眼,“你们兄弟二人,屠戮了我北境多少兄弟。今日,这笔血债,该一一偿还了。”
谢琰眸光凛冽,快速扫过周遭合围的刺客,心下微沉。
来人绝非寥寥数人,而是整整数十精锐,个个身姿悍厉,皆是身经百战的死士,单凭他和谢瑛,根本无力周全应对。
思及此,他侧过头看向宋柠,压低了声音,语速急促而沉稳,“顺着那条小路下山,去找成安他们。”
宋柠猛地抬眸看向谢琰,几乎是有些不可思议地问,“你的暗卫呢?”
他不是随行都会带着暗卫吗?
谢琰眉心微沉,“谢瑛的事,不能被外人听见。”
声音不大,却足以被不远处的谢瑛听见。
他一时怔愣地看向谢琰,似乎并未想到,谢琰竟还是为他留了一条生路的。
在谢琰的眼里,他永远都是他的弟弟。
酸涩滚烫的情绪瞬间涌上喉间,谢瑛眼眶微微发热,眼底泛起细密湿意。
可眼下生死一线,容不得半分沉溺。
宋柠也终于明白了谢琰的意思,于是压低了声嘱咐着,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说着,便转身往小路跑去。
北境人见状,想追,却不想谢琰和谢瑛竟齐齐飞身而上,拦住了他们,为宋柠拖延了时间。
可没想到,宋柠还没跑出去多远。方才空旷的下山小路尽头,已然悄无声息围上来一众黑衣人。
他们并非北境人马,一身利落夜行衣,尽数蒙面遮容,不露半分眉眼,显然是刻意隐藏了身份。
但对方手中兵刃狭长锋利,是地道的中原暗卫做派。
宋柠看着这一幕,只能一步步退了回来。
而谢琰和谢瑛也当机立断,身形一闪,迅速护到了宋柠的身侧,二人一左一右,一玄一白,将宋柠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中央。
风声萧瑟,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,漫过枫林。
却在这时,谢瑛忽然轻声开口,嗓音低哑微弱,褪去了先前所有的癫狂与怨怼,平静得像是在追忆一场尘封多年的旧梦:“皇兄,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一句对不起。”
生死绝境之前,所有偏执纠葛、爱恨嗔痴,尽数变得微不足道。
谢琰目光紧锁前方虎视眈眈的刺客,指尖紧握剑柄,音色冷硬沉稳,不带多余情绪,“少废话。先杀出去,再说其余。”
话音未落,他提剑率先冲杀而出!
剑光乍起,如白虹贯,凌厉决绝。
转瞬之间,便有两名靠前的北境死士来不及格挡,应声倒地。
谢瑛紧随他身侧掠出,白衣染风,剑势凌厉不减。
兄弟二人一左一右,配合默契无间,剑光交错纵横,刀风凛冽席卷全场,将方寸山坡硬生生杀出一片血色天地。
宋柠被困在二人合围的安全之地,担忧地望着两道并肩作战的背影。
二人配合默契,招招狠厉,当真有以一敌百之势。
可今日对方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,死士源源不断,刚倒下一人,便立刻有两人补上空缺。
层层叠叠,前仆后继,厮杀不休。
谢琰与谢瑛几番鏖战下来,体力飞速透支,身形渐渐显露疲态,身上接连添上新的伤口。
谢琰右臂被利刃狠狠划开一道深长创口,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,顺着小臂蜿蜒滴落,浸透剑柄。
另一侧的谢瑛左腿被长刀劈中,皮肉外翻,剧痛钻心,身形骤然踉跄,重重单膝跪地。
一名北境刺客眼疾手快,抓住破绽,高举长刀,就朝着谢瑛毫无防备的后心狠狠刺去!
千钧一发之际,谢琰猛地转身,长剑疾出,精准格挡。
“铛!”
金铁巨响震耳欲聋,他硬生生挡开这致命一击,可就在这时,一名中原暗卫悄然绕至谢琰身后,身形隐匿迅捷,趁着众人缠斗无暇分心之际,朝着谢琰刺去。
谢瑛瞳孔骤然一缩,“皇兄小心!”
只是这话还未说完,那长剑便已经刺穿了一人胸膛。
却……不是谢琰的。
而是宋柠。
她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和反应,就在这样电光石火的一刹那,忽然冲到了谢琰的身后,用自己的身体,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剑。
滚烫的血液顺着长剑缓缓流淌,一滴一滴坠落,血色叠着枫红,刺目得惊心动魄。
剧痛骤然席卷四肢百骸,撕扯着她的血肉与筋骨,让她眼前阵阵发黑,身形摇摇欲坠。
可恍惚之间,那濒死的剧痛又缓缓淡去。
至少,他没事。
宋柠想。
至少,她护住他了。
“宋柠!宋柠!!”
呼唤声,几乎撕心裂肺。
可宋柠却没有力气回应了……
宋柠想,她应该是死了。
四周一片漆黑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可她的双脚却在不自觉地往前走着,一步都停不下来。
她茫然四顾,企图在那一片漆黑中找到些什么。
然后,她看见了火。
漫天的大火,将天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红。
梁柱在烈火中噼啪断裂,瓦片坠落,碎成一地焦黑。
她看到宋思瑶和周砚都倒在了那场大火之中,她……竟回到了前世的临死前?
“宋柠!宋柠!!”
熟悉的呼喊声传来,宋柠循声看去,便见一道身影正冒着火光朝她冲来。
是谁?
是谁在喊她?
是谁来救她了?
她努力想要看清那张脸,可火光太烈,烟尘太浓,那张脸始终蒙着一层雾,怎么也看不清。
她想伸手去拨开那层迷雾,想看清这个在她前世里唯一愿意冲进火场救她的人到底是谁。
可她越想看清,那人的脸便越是模糊。
唯有那声呼唤还在继续,一声又一声,一遍又一遍,越来越清晰。
“宋柠……宋柠……你醒醒……”
她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一方素白的帐顶,帐幔低垂,窗外有光透进来,不刺眼,软软的,像被水洗过。
她怔愣了半晌,意识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,然后一点一点地归位。
这里,是什么地方?
她,没死?
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,混着血腥气,混着檀香,还有些说不清的,却叫人异常熟悉,异常安心的香气。
她缓缓转过头,便看见谢琰坐在床边。
他正靠在椅背上小憩,睫毛微微垂着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黑的阴影。
他的手还握着她的,握得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。
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玄色衣袍,血迹已经干涸,变成一片一片暗沉的黑。
他怎么连衣裳都没换?
他这样守着她,守了多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