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柠的睫毛猛地一颤,像是被人精准戳中了心底最不敢触碰的秘密,细密的颤意顺着睫羽蔓延至眼底,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半拍。
就听着谢瑛的声音还在沉沉传来。
“你从来不会对别人心软。”
“你救成安,救旁人,都只是举手之劳、情理所在,却从不会赌上自己的性命。你素来清醒理智,骨子里甚至带着几分凉薄,又怎会无端为旁人豁出一切?”
他定定望着她,眼底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,字字皆是肺腑之言:“你拼命护住的,只有我。从前是,现在也是。石佛岭的深潭之下,你从刺骨冰水之中挣扎着浮出水面,浑身冻得发紫,狼狈不堪,却还执着地告诉我,你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你从来都是这般口是心非。嘴上说着淡漠无关,可每一次危难降临,你永远第一个冲在前面,从未退缩过半步。”
字字句句,清晰细数着过往所有隐秘的温柔与奔赴,将她藏匿的心事,赤裸裸摊在阳光之下,无处遁形。
宋柠的眼眶瞬间轰然泛红,一层温热的湿意迅速蒙上眼底。她不是委屈,是彻底的溃败。
他说得全对,没有半分差错。
不管是石佛岭的寒潭,还是法华寺外的林子,直至这次青屏山上,那柄穿身而过的冰冷长剑……
回溯过往,每一次生死关头,她无一例外,全都义无反顾地冲向了他的方向。
她骗过了所有人,甚至骗过了自己,唯独骗不过眼前的谢琰。
喉间酸涩翻涌,滚烫的情绪堵在胸口,几乎要冲破伪装。
宋柠死死咬住下唇,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,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,却依旧硬撑着绷紧语气,一字一句艰难挤出:“王爷想多了。”
谢琰的眼眶,终究还是缓缓红了。
他静静凝望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,望着她眼底蓄满泪水,却倔强地不肯坠落的执拗模样。
喉结重重滚动几番,压下心底翻涌的剧痛与无奈。
“宋柠,你为何就是不肯面对自己的心?”
“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他缓缓追问,字句含痛,“是怕我辜负你,怕这份情愫伤及旁人,还是怕你自己,终究泥足深陷、无法自拔?”
宋柠眼底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,一滴温热的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,砸在被褥上,晕开浅浅一圈湿痕。
她忙抬手擦拭,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涩与痛楚。
而后,抬眸直视着他,“臣女根本不喜欢王爷。一切都是王爷自作多情。”
“臣女如今是五殿下的未婚妻,圣旨赐婚,名分已定。王爷身为肃王,是五殿下的亲兄长,对着自己的弟妹言说这些私情纠葛,于理不合,于礼不容,当真合适吗?”
谢琰没想到,此时此刻,她竟会用这个荒唐的理由来拒绝他,拒绝承认自己的心意。
明明,她对谢瑛无情。
明明一切都只是谢瑛的算计。
可她偏偏要用世俗礼法,将他隔绝在千里之外。
他僵在原地,目光死死锁在她冷漠疏离的脸上,看着她刻意伪装的薄情,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。
他张了张嘴,万般话语堵在胸口,几乎是想要痛骂她一场。
可最终却只剩一片哑然。
舍不得。
半点都舍不得。
这两日两夜,他寸步不离守在床前,看着她气息微弱、人事不省,看着她面色惨白如纸,看着她呼吸浅淡得随时可能断绝。
那是他此生最惶恐煎熬的时刻。
他这一生,北境为质十年,朝堂浮沉,历经刀光剑影、阴谋算计,从来都是无所畏惧。
可这一次,他是真的怕了。
怕她再也醒不过来,怕她就此长眠,怕他往后余生,连遥遥相望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只能死死盯着她的呼吸,攥着她微凉的指尖,熬得身心俱疲,满心荒芜。
漫长的沉默笼罩整间卧房,死寂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而后,谢琰终于缓缓起身,椅脚与地面轻轻摩擦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,打破满室沉寂。
他再次行至床边,行至她的面前,距离那么近,近到他再靠近些,便能闻到她那又轻又软的呼吸。
他说,“宋柠,可你昏死过去之前,念的是我的名字。你昏睡高热、梦魇痛哭之时,声声唤的,也是我的名字。”
宋柠骤然瞪大了双眼,心口像是被惊雷轰然炸开,整个人彻底僵在床榻之上。
她死死望着近在咫尺的谢琰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。
她万万没有想到,自己拼死遮掩的情意,咬牙否认的心动,早在无数个昏沉恍惚的瞬间,一声声唤着他名字的时候,赤裸裸地告诉了他所有答案。
心底最后一层坚硬的伪装,伴随着这句话彻底碎裂、剥落,寸寸瓦解,再无半分可遮掩的余地。
温热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,顺着眼角汹涌滚落,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、都要滚烫。
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下,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蜿蜒滑落,碎在衣襟之上,晕开一片又一片潮湿的水痕。
她别过头,想要躲开他灼热的目光,想要继续逞强伪装,可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,连扭头的力道都尽数消散。
心底的情愫翻江倒海,酸涩、委屈、忐忑、欢喜交织缠绕,层层叠叠裹挟着她,让她彻底溃不成军。
谢琰静静凝望着她不断滑落的泪水,眼底的心疼汹涌泛滥,再也藏不住半分。
他缓缓抬起手,动作温柔,生怕力道重了半分,便会惊扰了此刻脆弱不堪的她。
指腹轻轻擦过她温热的脸颊,一点点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痕,粗糙的指腹摩挲过细腻的肌肤,带着滚烫的温度。
他素来杀伐果断、铁血冷硬的指尖,此刻温柔得不像话,每一个动作都饱含隐忍多年的珍视与疼惜。
擦拭间,他自己的眼眶也愈发通红,细密的湿意氤氲眼底,隐忍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被他硬生生克制着不肯落下。
“不要紧。”
他柔声开口。
“柠柠,你承不承认,都不要紧。”
他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眸,眼底深情汹涌,坦荡又炙热,再无半分遮掩。
“从今往后,不管旁人说什么、礼法束什么、前路有多少纠葛阻碍,不管圣旨如何、名分如何、世人如何非议,都撼动不了本王半分。”
“柠柠,本王认定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