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,宋柠哭得浑身发颤,肩头不住耸动,泪水不断滑落,再也收不住半分。
她隐忍克制了这么久的情意、忐忑与惶恐,在此刻尽数宣泄而出,哭声细碎压抑又带着委屈。
却也因为情绪太过汹涌,身子剧烈起伏拉扯,后背贯穿的旧伤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。
“嘶……”
宋柠骤然倒抽一口凉气,细密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全身,让她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,连眼泪都停下了。
谢琰眼底的温柔缱绻瞬间被慌乱取代。
忙低下头看向她肩膀上的伤,就见那一层洁白的纱布已然被淡淡的血色浸透,浅浅的红痕慢慢晕开,触目惊心。
方才一时情动,他竟全然忘了她身负重伤,禁不起半分情绪激荡。
谢琰慌得不轻,顾不得半分王爷仪态,便立刻起身朝着外头奔去,声音急促焦灼,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:“来人!快传林御医!快!”
门外值守的暗卫闻声而动,不过片刻功夫,林御医便携着药箱匆匆赶来,琴儿紧随其后,满脸担忧,成安亦快步入内,偌大的房间内一下就站满了人。
琴儿第一时间快步走到床榻边,小心翼翼撩开被褥边角,仔细查看宋柠肩头的纱布,见伤口只是轻微渗血,并未崩裂重伤,这才稍稍松了口气,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林御医,摇了摇头,示意他没事。
而后,琴儿又转过头来看向宋柠那双通红的眸子。
长长的睫毛上好似还凝着泪,便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,打着手势问宋柠:王爷欺负你?
手势简单,宋柠也看懂了,下意识地朝着谢琰看了一眼,这才摇了摇头。
琴儿只觉得奇怪,一双眸子不自觉地在宋柠和谢琰之间来回转。
而成安站在一旁,早就傻眼了。
自家王爷眼眶泛红,眼底还有未干的湿痕,显然是哭过了。
可……
哭?
他家这位王爷,当年在北境,可是被丢进虫窟里面,被啃得身上没一块好皮都没有掉过眼泪的主儿。
这会儿却分明是大哭过一场!
那琴儿,说什么他家王爷欺负人,看上去,分明就是宋二姑娘又欺负他家王爷了吧!?
林御医到底上了年纪,见得多,看着二人这副模样,显然是明白了什么。
更何况,宋二姑娘昏迷这几日,王爷是个什么状态,他亦是看在眼里,如何能不懂?
于是,上前探了探宋柠的脉象,这才转头看向身侧依旧眼眶通红的谢琰,拱手温声劝道:“王爷,宋姑娘重伤初愈,气血大亏,创口尚未结痂稳固,最忌大悲大喜、情绪激荡。您自身亦是旧伤缠身、寒毒未清,同样禁不得心绪起伏过大。二位心中纵使有万千纠葛,也恳请暂且隐忍,待伤势彻底痊愈,再谈其余事宜不迟,免得伤及根本,得不偿失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瞬间安静下来,方才浓烈缱绻又酸涩拉扯的氛围,尽数被冲淡,只剩下淡淡的尴尬。
宋柠下意识地底下了头去,面颊泛起淡淡的薄红,长长的睫羽盖住眼底残余的湿意与情愫,安安静静靠在床头,一言不发,满是难为情。
见状,琴儿也总算是看明白了。
于是,轻轻拍了拍宋柠的手,示意宋柠看她。
而后,对宋柠打着手势,说是要去厨房将药给她端来。
宋柠缓缓颔首,轻轻‘嗯’了一声。
琴儿立刻起身,恭敬行礼,而后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的时候,不忘记一手挽住林御医的手臂,另一只手拽过成安的手臂,将二人都给带了出去。
成安‘哎,哎’了两声,表示抗议,但终究是被隔绝在了房门之外。
屋内再度恢复静谧。
谢琰站在床前,看着宋柠苍白虚弱的面容,想起方才渗血的伤口,心底所有的情愫尽数化为柔软的疼惜。
他果真收敛了所有缠绵热烈的话语,不再提执念、不再要她给一个答案,生怕再牵动她的情绪,加重她的伤势。
他只想让她好好养伤。
就在这片安然静谧之中,宋柠却忽然轻轻抬眸,抬眼望向身前的男人。
眼神褪去了方才的酸涩崩溃,褪去了倔强伪装,格外认真严肃。
“谢琰。”她突然开口唤他,声音轻细得像一缕晚风。
谢琰自觉应声,“嗯?”
而后,凑近了些,声音仍是万般温柔,“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宋柠摇了摇头,一双眸子却依旧紧紧盯着他。
谢琰终于看清楚了她眼里的郑重其事。
于是,也跟着严肃起来,“你问。”
宋柠深吸了一口气,这才再次开口,“若是……与我在一起,前路千难万险,甚至会死,你也没关系吗?”
这句话,问尽了她所有的顾虑、胆怯与挣扎。
他们之间,隔着圣旨名分、兄弟隔阂、朝堂纷争,还有暗藏的杀机与莫测的前路。
动心是劫,相守是难,稍有不慎,或许就是粉身碎骨、死生别离。
谢琰心口骤然狠狠一颤。
他深深望着她澄澈认真的眼眸,瞬间便读懂了她话语里的深意。
她是松口了。
她是愿意跨过所有阻碍,与他并肩相守,只是怕连累他、怕害了他、怕彼此落得死生相隔的结局。
一瞬之间,谢琰沉寂许久的眼底骤然亮起璀璨的光,唇角克制不住地缓缓扬起,绽开一抹久违的笑意。
褪去了所有的疲惫与落寞,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笃定,惊艳了一室微凉的秋光。
他俯身凝望着她,目光温柔又滚烫,坦荡又无畏,“没关系。”
“柠柠,我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,这条命,早就是多赚的。”
他声线低沉温柔,缓缓道尽自己半生沧桑:“我年少远赴北境为质十年,苦寒之地,风霜噬骨,寒毒早已深入肌理、浸透五脏六腑,岁岁折磨,无药可根治。我早已是半残之躯。世人惜命,可我这条命,本就是熬过无数绝境才苟活至今。”
他不怕死,他怕的,是苟延残喘的生命里,再不能有一个人,能温暖他的岁月。
“所以,宋柠,能得你真心,纵使万劫不复,亦是我此生最好的归宿。”
句句赤诚,字字真心,扫尽了宋柠心底所有的惶恐与顾虑。
宋柠怔怔望着他温柔笃定的眉眼,望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偏爱与孤勇,终于缓缓露出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。
“好。”
“谢琰,那我们在一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