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琰这次寒毒发作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猛。
林御医匆匆赶来时，谢琰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，面色惨白如纸，不见半分活人血色，唇瓣覆着一层深重青紫，刺骨的寒意顺着肌理蔓延周身。
细密冰冷的冷汗层层沁满额角，濡湿了鬓边碎发。
昔日挺拔沉稳的人，此刻无助地蜷缩在床榻之上，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，浑身冷得近乎僵硬。
即便陷在昏迷之中，眉宇依旧死死蹙紧，仿佛正无声承受着一场难以言喻的酷刑。
见此情景，林御医立刻扑到床前，先是搭脉，又翻开谢琰的眼睑看了看，脸色阴沉至极。
他从药箱里取出压制寒毒的解药，掰开谢琰的唇，将药丸喂了进去，又灌了半碗温水。
若是往日，谢琰服下药后不久便该醒了。
可今日，谢琰没有醒。
甚至，连周身的颤抖都没有停，只是好似稍稍平稳了些。
“怎么会这样？”成安的声音都变了调，“林御医，王爷他……他不是一直在服用解药吗？怎么还会发作得这么厉害？”
林御医面色灰败，手指搭在谢琰的脉搏上，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，“上回在西北，王爷寒毒发作时就差点丧命。老夫虽然极力压制，但这寒毒……似乎比从前更凶猛了。老夫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缘故，或许是那次的毒引发了什么潜在的反噬，又或许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叹息了一声才接着开口，“又或许是因为王爷这段时间忧虑过重。加上五殿下的离世……寒毒趁着心气溃散之际反扑，来势汹汹……”
说话间，林御医抬起头，看了眼成安，又看了眼一直站在一旁，沉默着不说话，好似生怕打扰了林御医医治似的宋柠。
而后，眉心紧拧，目光里有无奈，有愧疚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：“老夫尽力而为。但你们……也要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宋柠站在床边，听着林御医的话，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她看着谢琰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，看着他还攥着被褥的手，只觉得周身的血液也跟着本寒毒侵蚀了一般！
不会的。
他不会有事的。
他那么多次都挺过来了，这一次，也一定会的没事的。
宋柠缓步行至谢琰的床边，缓缓蹲了下来。
就这么近近地看着那张紧闭着双眼的脸。
她想说话，想让谢琰醒醒，让他挺过来。
可，喉咙堵得厉害，嘴巴也不知怎的，就是张不开。
成安在一旁，缠着林御医，声音又急又哑：“林御医，真的没有办法了吗？真的只能……只能这样等着？”
林御医没有回答，只是低着头，沉默地整理着药箱。
成安看着林御医这副样子，强忍的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他不停地说着：“不会这样的，一定还有别的法子，林御医，你好好想想，一定还有别的法子！”
林御医被他缠的没办法，却也只是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而他这样嘈杂的声音传入宋柠的耳朵里，却只成了‘嗡嗡’的声响。
宋柠此刻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又或者说，脑子里太混乱了。
混乱到她根本理不清任何的头绪，也想不出任何的办法。
可就在这时，脑海如同灵光乍现一般，一个身影骤然清晰。
欢儿！
欢儿是药王谷的弟子，她连谢琰上回的寒毒反噬都能救回来，她一定有办法。
这个想法骤然在蹿出脑袋，宋柠便猛地站起身，一把抓住成安的手臂，声音急促而笃定，“成安，去找欢儿！欢儿一定有办法！”
成安猛地抬起头，一双眸子骤然一亮。
对啊！欢儿姑娘一定有办法！
他用力点了点头，几乎是理科冲出了房门，连脚步都带着几分踉跄。
可……京城太大了。
成安如同没头苍蝇一般，从欢儿可能下榻的客栈，亦或是可能坐镇的医馆，全都寻了个遍。
可……没有。
他又想着，欢儿姑娘是个心善之人，或许会去义诊，于是他便又冲到穷人最多的城西寻了一遍。
可，还是没有。
夜色渐深，街上很快就亮起了灯。
一盏盏灯笼如同火龙一般，将整条街都照得很亮。
街上人来人往，车水马龙，商铺林立，酒楼茶肆灯火辉煌，行人笑语喧阗，一派京城夜市的繁华盛景。
是啊，繁华。
京城是如此繁华……
可，欢儿姑娘呢？
到底在哪儿啊！
她，到底还在不在京城啊？！
倘若她已经走了……那，王爷怎么办？
如此想着，成安的眼泪猝不及防地就掉了下来。
想他堂堂肃王府侍卫统领，刀山火海都闯过，尸山血海都爬过，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，站在大街上，心中的悲恸几乎冲破了血肉。
于是，他忍不住高呼了一声，“欢儿姑娘！”
这一喊，那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便怎么也压不住了。
成安越哭越凶，一边牵着马，一边走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，一边哭一边喊：“欢儿姑娘！欢儿姑娘你在哪啊！”
路人纷纷侧目，指指点点，窃窃私语。
可他顾不上了。
他只要找到欢儿，只要能救王爷，让他做什么都行。
“欢儿姑娘！欢儿姑……唔！”
就在他喊得嗓子都快哑了的时候，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出来，一手捂住了他的嘴，一手拽住他的后领，将他整个人拖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里。
成安还没反应过来，后背便撞上了冰冷的墙，眼前一个身影叉着腰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满脸嫌弃。
“我说你这个人，大街上又哭又喊的，成何体统？！我一没骗你钱，二没骗你身子，你至于这么找吗？”
成安愣了一瞬，定睛看去。
那张脸，那双杏眼，那副不耐烦的表情……是欢儿！
还挂着眼泪鼻涕的脸瞬间亮了起来，成安一把抓住欢儿的手臂，声音又急又哑，“欢儿姑娘！可算找到你了！我家王爷……他寒毒发作，在法华寺，快不行了！求求你，快跟我去救他！”
欢儿的眉头猛地一拧，脸上的嫌弃瞬间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凝重的冷意。
当即应了声，“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