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柠猛地一惊,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,就看见阿宴正坐在她身侧,靠着车壁,垂眸看着她。
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得并不十分真切,可那双精致的眉眼依旧,只是好似……比从前瘦削了许多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唇上也没什么血色。
一身深色的劲装,腰间悬着长剑,整个人像一柄被磨得太利的刀,锋芒毕露,再不见从前半分温柔。
周身却又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。
宋柠反应了一会儿,才终于清醒过来。
瞳孔骤然收缩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。
她试着撑着手臂坐起身,却不想绳索勒进手腕,疼得她眉心一蹙。
可她顾不上这些,勉强坐直了身子后,便上上下下打量着阿宴。
他还活着,他好好的,没有缺胳膊少腿,没有被北境人折磨,没有像阿蛮那样……
她思及此,口猛地一松,随即又被更浓烈的愤怒和惊惧淹没。
连着声音都变了调,带着不可置信和压抑不住的怒意,“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儿?你要把我带去哪儿?琴儿呢?你把琴儿怎么了?!”
她越说越怒,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可绳索缠得太紧,她踉跄了一下,撞在车壁上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阿宴见状,立刻伸手要扶住她,却被她狠狠甩开。
他倒也不恼,只是收回手,静静地看着她,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:“小姐放心,琴儿没事。我不似谢瑛那般心狠手辣,做不出割人舌头、下毒害命之事。”
他顿了顿,这才接着开口,“我只是将你院中那些暗卫和琴儿都迷晕了而已。几个时辰后,他们自然会醒。”
阿宴的话,令得宋柠又惊又怕。
他方才所说之事,都发生在当初他离开之后,那……眼下他又为何会知晓得这般清楚?!
阿宴迎着她的目光,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,带着几分自嘲和苦涩。
“小姐不必这样看着我。阿宴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。”
说话间,他垂下眼帘,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,“小姐可知道,谢瑛那些年,往大棠放了多少北境人?”
问题落下,无人回答,甚至阿宴自己也给不出个答案来。
“他太自信了,以为自己当真能将那些北境人都捏在手里,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。可棋盘太大,他看得见的只有自己面前那一小块。而那些棋子早就走出了他的视线,成了执子之人,落了不少他瞧不见的子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宋柠,“所以,我知道小姐的行踪,知道宋府外的布防,知道肃王府的暗哨……这些,都不难。”
宋柠听着他的话,只觉得周身血液冰凉。
“你……你的意思是,如今的朝堂之中,还有很多,是北境的人?”
在谢瑛交出了名单,谢琰大举清算了一波之后,还有……很多?
阿宴没说话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宋柠。
却已是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。
以至于,宋柠接下来的话,如同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,声音发涩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,你们到底要做什么?”
阿宴知道,瞒不住宋柠,也没想瞒着。
眼神微微一沉,连带着声音都跟着沉了几分,“京中很快就会出打乱子,阿宴是来救小姐的。”
话音落下,宋柠眼底的恐惧却反倒深了些。
阿宴看着曾经与自己那般亲密的小姐,如今却视自己为仇人,心口不自觉抽痛起来。
却是深吸一口气,压下了那股情绪,才接着开口,“谢韫礼被废,谢琰重病离京,谢瑛身死……小姐合该知道,这是起事的最好时机。北境人忍辱负重,下了这样大一盘棋,早已不是一两个人就能阻止得了的!”
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暗色,“小姐相信阿宴,如今,只有我,能护住你。”
可这番话落下,得到的却是宋柠压低了声音的一声喝骂。
“阿宴,你疯了?!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!”
“什么大事?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大事?!”
阿宴脸色阴沉,“我说过,此事不是一两个人便能阻止得了的,小姐又何必再问。”
“你没试过,怎知阻止不了?!”宋柠反问,眼底仍是染着惊惧,她试图劝说阿宴,“不管怎样,你都是大棠的子民,你不该通敌卖国,帮着北境人欺辱我们自己人!”
只想着,倘若阿宴能将对方的计划和盘托出,那说不定,就还有希望。
谁曾想,阿宴的脸色骤然一变。
那层温和的、克制的面具仿佛在这一刻彻底碎裂,露出底下那张因为长年隐忍而扭曲的脸。
他的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委屈,眼眶通红:“大棠的子民?谢家人当年血洗威远镖局的时候,可曾当我们是大棠的子民?八十七口人,一夜之间杀得干干净净,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!那时,他们可曾想过,我大棠的子民?!”
宋柠被他吼得浑身一震,她知道,震远镖局的血债,太深,太重,不可能被轻易放下。
她盯着他那双燃着恨意的眼睛,忽然就泄了气,不再那么强硬,连声音都跟着柔了几分:“所以呢?你也想跟他们一样吗?”
闻言,阿宴一怔。
就听着宋柠接着开口,“北境人若是占领了大棠,你可知会有多少无辜百姓丧命?那些百姓,跟你当初一样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做错,为什么要为你的仇恨去死?!”
阿宴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看着宋柠那双染着疑惑和红晕的双眼,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的唇角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一瞬,才缓缓开口。
“我说过,没人能阻止得了。阿宴没本事,护不住那么多人。只能尽全力,护着小姐的平安。至于其余的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我管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