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山风带着深秋草木的湿凉寒意拍在二人脸上，刮得皮肤微微发疼。
这片山林本就荒芜偏僻，没有规整的山路，满地乱石凸起、杂草丛生，随处都是缠绕的荆棘，一步一步都走得艰难。
宋柠从未走过这般凶险的夜路，脚步踉跄，呼吸急促，慌乱间几次险些踩空摔倒。
好在周砚始终将她护在身侧，手臂的力量强大而稳健，几乎每一次都能将她从快要摔倒的边缘拽回来。
而他在军中学来的经验，此刻似乎也很受用。
他专挑崎岖难走、乱石密布、常人不愿踏足的小路穿行，避开了埋在地下的机关，每一步都走得警惕又稳妥。
宋柠跟在他身后，全程紧绷着心神，心脏狂跳不止，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、杂乱的草木摩擦声，就只剩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。
她不敢回头张望，生怕看到密密麻麻的追兵，彻底乱了心神，只能拼尽全力跟着周砚往前奔，可身后的火光依旧越来越亮，追兵的距离越来越近，绝望感一点点往上翻涌。
二人连续狂奔了大半炷香的时间，体力消耗巨大。
宋柠本就体弱，连日被软禁、心绪郁结，此刻早已双腿发软、气息紊乱，脚步渐渐跟不上节奏。
周砚也气息微促，额角布满细密冷汗，却依旧没有丝毫放缓速度，护着她的力道始终稳稳不变。
他清楚一旦停下，二人今日绝无脱身可能。
就在这时，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，借着微弱的月色，一眼瞥见前方山脚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榕树。
树干粗壮遒劲，根系盘错凸起，深深扎在山体之中，根部自然镂空，形成一处不大不小的天然树洞，刚好能临时藏身，避开追兵的视线。
“快，躲进去！”
周砚压低声音低喝一声，拽着疲惫不堪的宋柠快步冲至树下，借着粗壮树干的遮挡，迅速躲到树洞下方。
可靠近之后二人才发现，这处树洞空间格外狭小，堪堪只能容纳一人蜷缩藏身，根本无法容下两个人同时躲避。
此刻，外围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，追兵分散搜山的喊话声清晰传来，根本不给他们再去寻一处容身之所的时机。
而就在这时，周砚忽然按住了宋柠的肩膀，将她按进树洞最深处藏好。
而后顺势半蹲下身，凑近树洞，将声音压到最低，沙哑的嗓音里藏着积压了许久的愧疚与忐忑。
“柠柠，你先前同我说过的话，我不愿相信，但我却无法否认，我曾无数次梦到过那些零碎的画面。”
话说到这儿，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，眼底满是懊悔与自责，“前世，是我辜负了你。所有的错都在我。所以这一世，就算拼尽一切，我也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。”
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密，火把的微光隐隐透过林木缝隙照了过来，搜山的范围正在快速缩小。
周砚不敢再多沉溺情绪，语速骤然加快，快速交代退路：“这林中确实设置了不少陷阱，但大多都在相对好走的路段，所以你得往西南方向的乱石小路走，哪里路况极差、崎岖难行，他们没必要在那样的地方设陷阱。”
“穿过这片山林就能直通官道，官道旁藏了一匹快马，只要你到了官道，就能顺利脱身。”
他抬手，小心翼翼替她拂去肩头的碎叶与尘土，“你安心跑，我去引开追兵。放心，我能跑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转身便要冲出藏身之处，却不想衣角刚一晃动，就被一只手死死攥住。
周砚动作骤然僵住，猛地回头。
夜色漆黑，树洞下光线昏暗，周遭尽是沉沉暗影，可宋柠抬眸望向他的双眼，却亮得惊人。
“周砚，”她压着嗓子，声音轻微颤抖这，却极其有力，“前世，是我亲手了结了你的性命。你欠我的，在前世你死的那一刻，就已经全部还清了，你没欠我。”
她看着他眼底的错愕，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继续开开口，“这条山路太过凶险，乱石嶙峋、荆棘遍布，我从小养在深闺，没走过险路，不会武功，也不懂避险潜行。就算暂时逃出去，独自一人也根本走不出这片林子。”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她抬眼望着他，眼底满是信任，“你在西北军中历练过，山林地形你比我熟悉百倍。只要你脱身，一定能平安走出去。”
说着，她快速抬手，从发簪上取下了一枚银簪，银簪上镶嵌着的，正是世间罕有的血玉！
“你拿着它去找我外祖。告诉他，京中还有不少北境奸细，请他一定要小心！”
周砚下意识收紧掌心，立刻摇头推辞，“不行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！我是来救你的，不是让你留下来涉险，我绝不会丢下你！”
“你听我一次！”宋柠低声打断他，语气带着几分急色，“阿宴他虽心中有执念，但他不会伤我性命。可你不一样，一旦你被抓到，绝对没有活命的机会。周砚，这一次，你必须听我的！”
周砚看着她清亮执拗的眼眸，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，心底的坚持被一点点瓦解。
而趁着他失神的这片刻，宋柠立刻钻出了洞来，顺势一推，便将周砚推进了树洞之中，又伸手拢过周边的干枯落叶、细碎枯枝，仔细遮挡住洞口，将痕迹藏得严严实实，不留半点破绽。
确认周砚彻底藏好，无人能发现后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，转身朝着与西南退路完全相反的东侧山路，快步而去。
她刻意挑选乱石最多、脚步声最响的路段奔跑，跑出百余步后，故意脚下一崴，身体顺势重重摔落在坚硬的乱石地上。
沉闷的落地声在寂静山林中格外清晰，远远传开。
夜风掠过林梢，将这声响送得极远。
短短数息，黑暗中立刻传来追兵亢奋的大喝：“声音在这边！人肯定在这儿！快追！”
无数支火把瞬间调转方向，赤红火光浩浩荡荡朝着这边聚拢，瞬间照亮了漆黑的林地，也稳稳锁住了跌坐在乱石地上的宋柠。
火光摇曳跳动，映得周遭人影绰绰、杀气森森。
围堵的黑衣人层层逼近，将她死死困在原地，没有半分逃脱的余地。
人群缓缓分开，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穿过人群，一步步走近。
阿宴立在灼灼火光之下，往日里温润柔和的眉眼尽数褪去，面容清冷如雪，眼底更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