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柠没有挣扎,也没有多余辩解。
事已至此,任何反抗都是徒劳,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尽量稳住心神,替周砚多瞒片刻。
阿宴似乎也拿她没办法,就这么看了她片刻后,俯身上来,将她抱起,在众目睽睽之下,带着她下了山。
比起来时的慌乱,下山就安稳了许多。
好似连路都好走了不少。
唯独,那一个个举着火把的‘村民’望向她的眼神都带着不善。
似是恨不得活剥了她一般。
可阿宴始终冷着脸,一言不发,似是并未察觉那些人的眼神似的。
就这么,一直将宋柠抱回了原先休憩的屋内。
他将她安置在了床上坐下,这才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,“小姐先坐会儿,阿宴去拿药。”
说罢,便转身走出了屋去。
房门被关上。
屋内那盏昏暗的烛灯还在顽强的晃动着。
窗外不断传来嘈杂动静,人影穿梭、低语争执,断断续续传入耳中,不用细听也知晓,是搜山无果的暗哨,正在为逃脱一人的疏漏互相问责。
整座村落看似依旧沉寂安稳,实则处处绷紧了弦,戾气暗涌,连晚风都透着压抑的滞闷,压得人心里发沉。
宋柠垂眸望着自己还在流血的膝盖,心底乱成一团麻。
她一面暗自祈祷,希望周砚能稳住身形,顺利避开追兵、循着西南小路脱身;一面又满心惶然,不敢彻底放宽心。
山林搜剿严密,陷阱暗哨遍布,但凡出一点差错,后果不堪设想。
不知在煎熬中静坐了多久,门外的争执声渐渐平息,院落彻底重归寂静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,阿宴缓步走了进来。
他手中端着一只白瓷药盘,盘里整齐摆着烈酒、止血药膏与干净纱布,一应物件齐全。
神色依旧平淡,眉眼清冷,瞧不出半分喜怒。
他径直走到床前,一言不发地蹲下身,目光落在宋柠破皮流血的膝盖上。
屋内死寂无声,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。
没有争执,没有质问,唯有沉甸甸的沉默压满整间屋子,闷得人透不过气。
阿宴抬手,轻轻卷起她破损的裤腿,动作克制有度,不算温柔,却刻意避开了溃烂的伤口,没有半分刻意刁难。
他倾身倒出少许烈酒,细细冲刷着嵌有沙石的创口。
烈酒浸透破皮的血肉,尖锐的刺痛骤然炸开,顺着膝盖窜遍四肢百骸。
宋柠指尖猛地攥紧被褥,脊背悄然绷紧,却始终咬牙隐忍,一声不吭。
而后他取过药膏,均匀涂抹在创口之上,再用干净纱布细细缠绕、包扎稳妥,整套动作熟练沉稳,全程默然不语。
可直到包扎完毕,他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,没有起身。
沉寂的氛围里,他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清冷,不带半点波澜:“是周砚,对吧。”
这话算不上疑问,是笃定的陈述。
宋柠身子微僵,心口骤然一缩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。
她下意识攥紧身下被褥,指尖微微发颤,始终垂着头,不敢应声,也不敢与他对视。
她这点细微的慌乱与躲闪,尽数被阿宴收入眼底。
他唇角微微一扯,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,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与不屑:“我倒是没想到,那废物如今竟有这般胆子,敢孤身一人,冒死来救你。”
这话刺耳至极。
宋柠猛地抬眼,眼底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,轻声反驳:“周砚不是废物。”
这一句维护,像一根细刺,精准扎破了阿宴刻意维持的平静,让他眼底的寒凉瞬间翻涌上来。
他倏然抬眸,漆黑的眸子死死锁住她,眼底积压已久的怒火与酸涩尽数翻涌而出,不再遮掩半分,语气阴鸷又酸涩:“小姐这是真心疼他了?”
宋柠避开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,微微垂眸,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慌,不愿与他无谓争执,只坦然回话:“我不是心疼,只是在与你讲道理。”
“不管从前如何,周砚与我一同长大,年少时处处护我、让我,从未有过半分亏欠。今日他更是不顾生死,孤身闯险地救我,这份情谊,足以令我铭记于心。”
话说到这儿,她深吸了一口气,再次开口,语气平静,字字坦荡,“我无力回报,却也容不得旁人随意折辱他。”
阿宴静静听着,全程一言不发。
眼底的怒火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暗沉的冷,心底的不甘与偏执层层发酵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诡异的弧度。
宋柠看着他这抹寒意森森的笑,心底莫名发慌,强撑的镇定渐渐崩裂。
此刻她满心都是周砚的安危,不敢赌,也赌不起,只能放软姿态,带着几分恳切的恳求轻声道:“阿宴,我求你。若是你的人抓到了周砚,能不能……留他一条性命?”
她不敢直白说自己笃定周砚能逃走,只能退而求其次,为他求一线生机。
阿宴依旧半蹲在她脚边,微微仰头望她,姿态放得极低,目光却极具侵略性,牢牢锁着她的脸庞,让她无处躲闪。
他静静凝望她许久,才缓缓开口,语气裹着浓重的自嘲与酸涩,字字淬凉:“一个谢琰,一个周砚。小姐的心,倒是宽广得很,竟能同时装下两个男人。”
宋柠眉心骤然一沉,当即想要开口辩解。
她对周砚,唯有感念恩情的坦荡,并无半分儿女私情。
可她唇瓣刚动,还未吐出半个字,阿宴低沉的嗓音便再次响起,语气偏执又孤执,带着赌上一切的执拗,直直撞进她心底:
“那为何……不能多我一个?”
小姐的心里,既然已经装得下两个男人,那为何,不能多他一个?
宋柠整个人骤然怔住,呼吸猛地一滞,一时之间竟忘了回话。
她其实能感受到阿宴对她的心思,毕竟,她是个活了两世的人,怎么可能不懂?
可,她也一直觉得,阿宴还是个孩子。
哪怕过了今年的生辰,也不过十六岁而已。
他日后会遇到别的女子,比她好看,比她能干的,比比皆是。
他总有一日会忘记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份懵懂的感情的。
可……
此刻他仰头望着她的眼神,太过执拗,太过滚烫,还裹着数不尽的委屈与不甘,浓烈得让人无从逃避。
宋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,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慌乱。
沉默了半晌,才挤出四个字,“休要胡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