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一出,阿宴眼底的隐忍瞬间濒临崩塌。
积压十五年的恨意、压抑十五年的委屈、八十七条人命的冤屈,尽数翻涌在心口,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克制。
他死死攥紧了拳头,手背青筋凸起,眼眶瞬间泛红,眼底布满血丝,强压着几乎失控的怒火,一字一顿,咬牙发问:“既然您认得,那就请您亲口告诉我,十五年前,到底发生了什么?!”
面对质问,皇上却瞬间缄口沉默,垂下眼眸,显然是不肯吐露半个字。
神色晦暗不明,满心挣扎闪躲。
见此情形,谢琰的眉心也沉了下来,语气恳切又沉重:“父皇,如今京城全境被北境掌控,边关战事吃紧,内外皆是危局。眼下能破此死局的答案,就在您的身上。”
他深深躬身,而后直直跪倒在地,姿态恭敬又郑重:“孩儿恳请父皇,道出当年真相,给所有冤死之人,也给天下一个交代。”
一时间,大殿之内寂静无声。
阿宴死死盯着龙椅上的帝王,目光灼灼,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。
一秒、两秒、一分、两分……漫长的等待过后,皇上依旧闭口不言,执意遮掩着当年的隐秘。
阿宴心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尽。
他缓缓抬手,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、边角泛黄、布满岁月痕迹的旧书信。
信纸陈旧,墨迹斑驳,一看便是珍藏了多年的物件。
“皇上,可认得这个?”
比皇上先给出反应的,是一旁的徐公公。
他看到那封信,如同是见了鬼一般慌乱了起来,忍不住轻呼了一声,“皇,皇上……”
听到徐公公的唤,皇上这才缓缓抬起眼眸,当看清信封上那几行熟悉字迹的刹那,原本沉寂的眼底骤然剧烈收缩,瞳孔猛睁,脸色瞬间大变,猛地从龙椅上坐直身子,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:“这东西……为何会在你手里?!”
“为何在我手里?”阿宴低声冷笑,笑意里满是悲凉与愤怒,“十五年前,震远镖局八十七口人,满门惨死、血染长街,尽数是为了这一封书信。如今北境与我合作,筹谋夺权篡位,所求的,也是这封信。”
他目光灼灼,死死盯着皇上,字字泣血:“皇上,真相明明近在眼前,我不要旁人转述,我要听您亲口说出来!”
皇上望着那封旧信,神色反复挣扎,眼底愧疚、慌乱、权衡交织缠绕,内心经历了极致的煎熬。
良久,他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,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强硬,声音疲惫又沙哑,缓缓道出了那段尘封十五年的真相。
“这封信……是朕当年亲手写给北境王的。”
一句话落下,谢琰浑身一震,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惊,难以置信地看向高位上的父皇。
皇上闭了闭眼,语气带着几分自我辩解的沉重:“那几年,国库空虚,连年灾荒,边关战事不断,将士疲于征战,百姓流离失所。北境兵力强盛,铁骑所向披靡,一路南下,势如破竹。朕当时太过惧怕,怕北境大军直捣京城,颠覆大棠社稷,连累万千百姓、无数将士惨死。”
“所以朕私下修书,许诺割让大棠北边三座富庶城池,以此求和,只求北境退兵,保住大棠根基。”
谢琰嗓音发紧,眼底满是无法接受的错愕:“父皇!您是一国之君!是大棠的帝王!岂能以国土百姓为筹码,拱手割让山河?!”
“正因为朕是一国之君,才不得不这么做!”皇上骤然抬眼,语气陡然强硬,带着几分偏执的固执,“朕坐的是万里江山,守的是天下万民!国库空虚、粮草断绝,兵力疲弱无力再战,若死撑到底,城池尽毁、军民惨死,到头来只会国破家亡!朕牺牲三座城池,是为了保全整个大棠!”
谢琰心口发闷,万般不解,却还是压下情绪,沉声追问出最关键的疑点:“可既然是求和密信,这封信为何最终没有送出去?”
提及此事,皇上的神色稍稍缓和,眼底多了几分怅然:“那时因为,朕派人送信之后不久,镇国公之子孟辉于边关大胜,重创北境主力,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,让朕看到了转机。朕忽然明白,大棠尚有一战之力,不必卑微求和、割地退让。”
话说到这儿,皇上却好似用了太多的力气,以至于接下来的话语,都显得万般屋里。
“朕……朕当即派人快马加鞭,追上送信队伍,想要将密信追回销毁。可派出去的人却回来禀报,说震远镖局的人途中私自拆开密信,窥探朝堂机密。”
“机密外泄,后患无穷。为保朝堂颜面、守住江山机密,他便先斩后奏,下令,彻底封口。”
一番话出口,皇上已经彻底泄了气。
谢琰的眼神却透出冰冷,继续追问,“当年下令处置震远镖局之人,是谁?”
皇上没有应声,但他的目光却缓缓偏向身侧的徐公公。
而察觉到皇上的眼神,徐公公便缓缓上前一步,“回禀王爷,当年下令将真元镖局灭口之人,正是老奴。”
语气淡然,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。
阿宴的呼吸骤然急促,死死盯着徐公公,厉声质问,“你,你为何要这样做!”
徐公公抬眸,看向阿宴,眼底毫无愧色。
“是震远镖局不守规矩在先,皇上是信任震远镖局,才会将如此重要的信笺交由他们护送,可他们却私自将信拆开,窥探朝堂机密!奴才身为圣上贴身内侍,职责便是守护皇上,也更要守护我大棠的颜面!他们自作自受,坏了规矩,灭口是理所应当,奴才从未觉得自己有错!”
话说到这儿,徐公公冷声一哼,“恨只恨,老奴当年还是不够狠,明明知晓杨家还有两个孩子被奶娘领去了乡下,却抱着一丝善心,放了你们一马,否则,也不会有今日之祸!”
说着,徐公公转身,对着皇上行了礼,“皇上,都是老奴之过。”
而后,再次看向阿宴,“你今日前来,无非就是为了你们震远镖局的八十七口人讨公道,灭口的命令是老奴下的,你要报仇,那老奴这条命就赔给你!”
说罢,徐公公竟是转身就朝着一旁的柱子狠狠撞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