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笼罩皇城,宫墙高耸冰冷,层层叠叠的殿宇在黑夜里只剩肃穆的黑影。
夜风掠过檐角,卷起一阵寒凉,宫里值守的禁军来回巡守,火把次第排列,将宫道照得明暗交错,处处透着被外敌掌控的压抑与森严。
为了顺利入宫不惹人注目,谢琰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,不但将自己的肤色抹黑,还贴上了一圈浓密粗糙的络腮胡,换上了一身粗糙的衣物。
加上他在北境为质多年,摸清了北境人的习惯,模仿起来也惟妙惟肖,于是跟在阿宴身后,像极了一位特意为阿宴安排的北境侍从。
阿宴手握令牌,带着谢琰一路通行无阻。
直到,来到了皇上的寝宫外。
此处的守备比别处森严厚重了不少,其实守着这的侍卫大多都还是大棠人,可他们的领头却是来自北境的细作。
以保护皇上的名义,带着人将此处围守了起来,那些侍卫还以为自己行的是大义之举,何曾想到自己其实是被北境奸细利用?
谢琰站在阿宴的身后,默默想着,该用什么法子来让这些侍卫们相信,平日与他们勾肩搭背,称兄道弟,患难与共的兄弟,实则是北境人?
那边,领头的侍卫长已经从阿宴手上接过了令牌。
这令牌他自然是认得的,出自北境王之手,只是眼下深更半夜,他心中仍是有疑惑,“这么晚了,阿宴公子前来是有何要事?”
“有你不配知道的要事。”阿宴冷漠回应,并不打算给这个北境细作多少脸面。
那侍卫长脸色一沉,却也明白,能拿到北境王令牌的人,的确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。
当下,只能将这股不悦压在心里,目光却落在了谢琰的身上。
身为宫里的侍卫长,他不可能没见过谢琰。
只是今日谢琰的这副打扮掩去了大半的真实面容,以至于那侍卫长盯着谢琰看了许久,依旧没想起自己是在何处见过他。
只低低说了句,“这人看着,有些眼熟。”
闻言,谢琰垂眸不语,神色淡然。
而阿宴却是冷声一笑,话语里染上了几分讽刺,“你们北境王拨给我的人,或许你来大棠之前,还真见过。”
听到这话,那侍卫长一怔,又打量了谢琰一眼,想着莫非真是自己从前在北境见过的故人?
既然是北境人,那必然是来监视这个大棠人的。
以至于,这侍卫长莫名就放下了戒备,将令牌还给了阿宴,却道,“我并未收到你要面圣的消息,还请稍等,我去证实一下。”
阿宴慢条斯理地将令牌收回,淡淡笑着,“你去吧,只希望你这一来一回,不会耽误了你们北境王的事。”
闻言,那侍卫长一愣,眉心不自觉拧起。
阿宴便又笑了笑,“这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,你在怕什么?是怕我将那狗皇帝救出去,还是担心我将他杀了?别忘了,我还没从他身上得到我想要的东西。”
很显然,这侍卫长知道阿宴究竟是什么身份。
当下,沉默了一瞬,想着阿宴的确不可能杀人,更不可能从他的眼皮子底下将人救出去,这才深吸了一口气,往后推了一步,“进去吧。”
偌大的帝王寝殿内灯火稀疏,光线昏暗,往日的庄严华贵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荒芜落寞。
龙椅之上,皇上静静地端坐着。
一身宽松的素色常服,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整个人消瘦脱形,往日威严凌厉的眉眼此刻黯淡无光,透着久病与绝食带来的深重疲惫。
他双目紧闭,脊背却依旧刻意绷得笔直,哪怕身陷囚笼,也还在死死撑着最后一丝帝王尊严。
阿宴看了守在寝殿内的那些内侍一眼,“都出去,我有话要问我们的好皇帝。”
那些内侍相互看了一眼,犹犹豫豫着,终于还是行了礼,往外退去。
唯有一人依旧侍立在旁,低眉顺目,一动不动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阿宴的眼神,对方缓缓开口,“老奴自幼侍奉陛下,从不离开半步。”
态度倒是刚烈。
以至于谢琰看他的眼神,都带上了几分赞许。
好在,阿宴并不在意。
只等其余内侍都退出去之后,房门被关上,皇上的眼皮也就没有抬起。
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来,出言讥讽,“一群乱臣贼子,也妄想逼朕屈服?想让朕低头认命,你们做梦!”
他早已做好了面对威逼利诱的准备,满心都是对抗到底的决绝,却万万没有想到,下一秒,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便传来。
“父皇。”
短短两个字,轻柔却清晰,骤然在死寂的寝殿中炸开。
徐公公猛地抬头看向谢琰,眼底掠过一抹惊喜。
皇上也是浑身猛地一震,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狠狠睁开,浑浊的眼底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。
他死死盯着立在殿中的黑衣之人,瞳孔剧烈收缩,脸上满是错愕与震惊。
短暂的怔愣过后,是极致的惊喜,可这份惊喜转瞬即逝,立刻被浓烈的猜忌与冷意取代。
他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带着刺骨的寒凉与失望:“老三?你……你是要跟北境人合谋,一同逼朕退位?”
却听谢琰声音沉沉,“父皇放心,孩儿从未与北境同流合污。”
他说着,缓步上前,“今日冒险入宫,是有一件尘封多年的旧事,必须向您问个清楚。”
皇上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向一旁静静伫立的阿宴。
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。
身姿清隽,眉眼清冷,气质独特,明明是全然陌生的面容,可眉眼轮廓间那股隐隐的风骨,却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极致的熟悉感,仿佛在哪段久远的岁月里,曾经见过相似的眉眼。
皇上微微蹙眉,出声询问:“你是何人?”
阿宴闻言,深吸了一口微凉的殿内空气,压下心底翻涌多年的戾气与恨意,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冰冷:“在下单名一个宴字。”
话说到这儿,他顿了顿,才重新开口,“姓杨。”
“杨……”
一个简简单单的姓氏,却像是一道惊雷,骤然击中了皇上。
他眼底的散漫与疲惫瞬间褪去,神色骤然凝重无比,呼吸都微微一滞。
浑浊的眼眸死死落在阿宴脸上,静静凝望了许久,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,有震惊,有慌乱,有追忆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。
漫长的沉默过后,他才缓缓开口,嗓音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与恍惚:“你……和你的母亲,生得很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