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姨娘怎么也没想到,苏棠竟将她方才掷出的话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。
她脸上火辣辣的,如同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,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见谢姨娘语塞,苏棠的眼圈却渐渐红了,那模样仿佛一个人受尽了委屈,终于到了爆发的边缘。
“谢姨娘,我知道你将来是要做世子夫人的。所以哪怕我先进门,也心甘情愿唤你一声姐姐。平日里我敬你重你,事事以你为先,可你呢?”
她抬起手指向那个布偶:“就因我怀了世子的骨肉,你便容不下我,非要置我于死地么?!”
泪水终于滚落,苏棠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,泣声渐起:“你恨我、害我也就罢了,你就没想过我腹中还有世子的孩儿?若我真有个三长两短,孩子该怎么办?”
她用帕子去拭泪,却越擦眼睛越红,整张脸浸在泪光里,看上去无比可怜。
许淳安面上虽仍沉静,袖中的手却已悄悄握紧。
苏棠余光瞥见他神情微动,抢先一步跪倒在地。
“妾身恳求老夫人、世子爷做主,还妾身一个公道!”
她抬起泪眼,一字一字道:“妾身请求亲去那片竹林查证。”
“可。”许淳安沉声道。
一行人沉默地往竹林走去。
谢姨娘阴沉着脸看向苏棠,强迫自己稳住心神,她这边虽失了先手,但只要白氏与苏荷咬死指认,苏棠照样难逃此劫!
来到竹林前,苏棠命那指证的丫鬟站在原地,自己则带着小蝶、红玉步入林中。
不多时,她拿出一方手帕,提高声音问那丫鬟:“你看瞧见这帕子是什么纹样?”
丫鬟一愣,使劲曲着眼睛看去,迟疑半晌才道:“应、应是缠枝纹。”
“缠枝纹?你确定?”
“不不,是、是回字纹!”丫鬟慌忙改口。
苏棠冷笑一声,从竹林中走了出来,将帕子直接掷到她面前。
“这么近的距离,你连纹路都看不清也敢出来指认人?”
小蝶叉腰喝道:“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!这上头既不是缠枝纹,也不是回字纹,是祥云纹!”
苏棠冷哼一声:“那夜雾气深重,连寻常人都难辨人影。你一个眼神还不如常人的,倒能隔着老远认出我的身形?说!到底是谁指使你诬陷于我?”
她眉峰一凛,周身气势陡盛,那丫鬟被逼得连连后退,腿一软竟瘫坐在地。
白氏见形势不妙,连忙轻咳一声:“你倒是说呀,难道那晚你连身形都未看清,就敢胡乱禀报?”
这话犹如一根救命稻草,丫鬟立刻攀住:“主子明鉴!奴婢绝未撒谎!苏姨娘她怀着身孕,肚子那么明显,奴婢老远就瞧得清清楚楚!”
见丫鬟领会了白氏的意思,谢姨娘心中总算一松。
是啊,苏棠怀着身孕,身形明显,隔着雾也能认出。
看你这次还如何狡辩!
她看向苏棠,语气里压着几分得意:“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苏棠却半点不慌,甚至趁着间隙,朝许淳安抛了个媚眼。
许淳安原本满心怜惜,见她这般情状,险些失笑,这丫头都什么时候了,竟还有心思邀宠?
“爷,您能告诉她们昨夜子时到天亮,妾在做什么?”苏棠的嗓子又夹了起来,顿时让人浮想联翩。
白氏与谢姨娘看了苏棠这副娇羞的模样皆是一怔。
昨日,世子竟去了苏棠院里?
府中谁人不知世子最重规矩,每月宿在姨娘房中皆有定例,其余时候皆歇在锦心阁。
她们万万没想到,世子竟会为苏棠破了这例!
许淳安静立于庭院正中,面色沉静如常,耳廓却已悄然染上薄红。
他素来在朝堂上威仪赫赫,面对群臣诘问也依然从容淡定,此刻被一众视线这般注视着,周身皆觉不自在。
他万万没有料到,昨夜去苏棠院中的事竟会在众目睽睽下被这般揭开。
“咳。”他以拳抵唇,轻咳一声,掩住那丝窘迫。
他原可寻个由头搪塞过去,可目光触及苏棠那双泫然欲泣的眸子,那句否认便再难出口。
规矩本是约束人的。
许淳安默念此语,终是抬首环视众人,声音平静而坦然:“昨夜,我确在苏姨娘院中歇下。”
谢姨娘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,连老夫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讶然。
“苏姨娘夜里睡不安稳,我去看看。”许淳安又补了一句,却颇有欲盖弥彰之嫌。
老夫人听了,反而轻轻笑了起来。
这样也好,儿子既是真心喜欢苏棠,待她生产之后,说不定很快又能添个孙儿呢。
这么想着,她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老夫人本已打算将今日之事圆融过去,毕竟谢府的面子不能不给,谢姨娘将来也是要坐主母之位的人。
若真当众落了她的颜面,日后与各府往来时,难免被人看低。
可苏棠却未等老夫人开口,便径直转向许淳安:“爷,前两桩诬陷,妾身已自证清白。至于这最后一桩,可否让妾身回偏房细查?妾身从未运过什么柴火入内,既是有人设局构陷,必会留下痕迹。”
言至此,她挺直脊背看向众人,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。
“妾身不求其他,只求国公府还妾身一个清白。我虽是妾室,却也是父母生养、有名有姓之人。出身虽微,名声却与所有人一样,都是干干净净的!”
她抬起眼眸,眸光里淬着不肯折弯的骨气:“我如今,也只剩这点清白可守了。纵是微如草芥,也不能任人凭空污蔑。”
这话如石子入水,在院中一众下人心中荡开涟漪。
是啊,为奴为婢又如何?难道就该任人拿捏、有冤难诉么?
无数道目光聚向老夫人,沉默里涌动着无声的共鸣。
老夫人眉头微蹙,她未曾料到这平日里温顺恭谨的苏姨娘竟是这般硬气,自己倒是小瞧了她。
可被她这么一说,倒让她有些骑虎难下了。
为着国公府的门风,她老夫人沉默了几个呼吸后,微微颔首:“既如此,你便去查罢。”